第五章 第一節

菲尼斯·詹尼森外著白色外套,內穿黃馬甲,頭戴一頂白色寬沿禮帽,從他在巴克灣的豪宅的台階上走下來。他一邊走一邊吹口哨,手裡還揮動著一根黃金裝飾的手杖。他開懷大笑,似乎剛剛想起了一個極其好笑的笑話。在波士頓這座他已征服的城市,在每一個夜晚,在四處漫步的時候,詹尼森經常這樣自個兒笑起來。有一個世界正在等著他去征服,在這個世界中,金錢的作用極其有限,血統卻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一個人的地位高低,他就要得手了,儘管近來遇到了障礙。

在街道另一邊,有一個人在監視他,從他一走出豪宅,那個人就在亦步亦趨,緊緊跟蹤他。下一個被懲罰的幽靈。瞧瞧這個人走起路來多麼神氣,口哨吹得多麼得意,笑得多麼開心,就好像他對不道德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從來不知道有什麼不道德的事情。一步緊跟一步。他真是這個城市的恥辱,不過他再也不能控制這個城市的命運了。一座喪失靈魂的城市。有個人能夠將他們重新團結在一起,可是他卻出賣了那個人。監視者大聲叫他。

詹尼森停住腳步,撫弄著他那個因酒窩而出名的臉頰。他半眯著眼睛四下里張望。「誰在叫我?」

無人回答。

詹尼森橫穿過街道,匆匆看了一眼前面,模模糊糊看到有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堂旁邊。「啊哈,是你。我記得你。你需要什麼?」

詹尼森感覺到那個人把他的雙手扭到背後,然後一個什麼東西刺進了這位鉅賈的背部。

「把我的錢拿走,先生,統統拿去!求您啦!您可以把錢拿去然後走路!要多少錢?說個數目吧!您說什麼?」

「從我這裡走進幽靈隊里。從我這裡。」

次日清晨,菲爾茲坐馬車出發時,他最沒有想到的就是他會發現一具死屍。

「往前直走。」菲爾茲吩咐車夫。菲爾茲和洛威爾走下馬車,沿人行道走到韋德·孫公司。「在坐馬車奔向港口之前,巴基進去的就是這個地方。」菲爾茲指示公司給洛威爾看。

他們翻遍了所有的地址簿,都沒有找到這家小店的目錄。

「巴基肯定在這兒幹了什麼不明不白的勾當,否則我寧願被絞死。」洛威爾說。

他們輕輕敲了敲門,無人應答。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長外套,紐扣的顏色很艷麗。他沒有理睬他們,徑直走了過去。他抱著一個裝滿了各種東西的盒子。

「請原諒。」菲爾茲說。兩名警察向他們走過來,把韋德·孫公司的門朝里推得更開一些,並把洛威爾和菲爾茲推了進去。一個臉頰瘦削的老人癱倒在櫃檯上,手裡握著一支鋼筆,似乎他正在寫字,寫到一半卻寫不下去了。牆壁和架子上空無一物。洛威爾慢慢走近死者,出神地盯著他,只見死者的脖子上纏繞著電線,但面部表情看起來仍然栩栩如生。

菲爾茲衝到他身邊,拽住他的胳膊拉著他就往門口走。「他死了,洛威爾!」

「死得像霍姆斯放在醫學院的一具屍體標本,」洛威爾表示同意,「除了我們的但丁迷,恐怕沒有誰能把一樁謀殺做得如此毫不起眼。」

「洛威爾,行了!」菲爾茲驚惶失措地看著警察越來越多,他們正在忙著搜查房間,還沒有注意到他們這兩個愛管閑事的人。

「菲爾茲,他身旁有一個手提箱。看樣子他正打算潛逃,就像巴基一樣。」他再一次看著死者手中的鋼筆,「他正在試圖幹完還沒有幹完的事情,我寧願這樣想。」

「洛威爾,求求你!」菲爾茲喊叫起來。

「很好,菲爾茲。」但他轉了一個圈又向屍體走去,在桌子上的郵件盤前停了下來,把最上面的信封塞進了外套口袋。「快點。」洛威爾向門口走去。菲爾茲向前衝去,但他感覺到洛威爾沒有跟在身後,便停住腳步往回看。洛威爾站在房子中央,臉上露出驚恐和痛苦的表情。

「怎麼啦,洛威爾?」

「該死的腳脖子。」

菲爾茲轉身走向門口,一個警察帶著好奇的神情站在那兒。「我們剛才在找一位朋友,警察先生,昨天我們看到他進了這家商店,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聽了他們的敘說,警察決定把他們的話記錄在案,「再說一遍你們朋友的姓名好嗎,先生?義大利佬?」

「巴基。」

洛威爾和菲爾茲得到允許離開的時候,亨肖偵探和偵探科的另外兩個人到達了現場,隨行的還有驗屍官巴尼豪特先生,他們解散了大部分警察。「把他連同這些垃圾一塊兒埋在乞丐墓地。」亨肖看著屍體說道,「伊卡博德·羅斯。浪費我的寶貴時間。我還來得及吃早餐。」菲爾茲一直逗留在那兒,直到亨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才離開。

晚報用一篇豆腐乾大小的文章報道了伊卡博德·羅斯的被害,說他是一個小商人,在一起搶劫案中遇害。

洛威爾偷來的信封上寫著「文恩的座鐘」幾個字。這是一家當鋪的名字,當鋪地處偏僻,位於波士頓東區一條少有人去的街道。

次日早晨,洛威爾和菲爾茲趕到當鋪。當鋪設在一個無窗的店面房。出來招呼他們的是一個大塊頭男人,體重少說也有三百磅,臉紅得像一隻熟透了的西紅柿,滿下巴長著淡綠色的鬍鬚。他的脖子上用繩子吊著一大串鑰匙,他一走動,鑰匙就碰得叮叮噹噹的響。「文恩先生在嗎?」

「在,當然在。」他答道,隨即笑容就僵在了臉上,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問話者的衣著,「我早就告訴過那些紐約偵探,我沒有使用過來路不明的鈔票!」

「我們不是偵探。」洛威爾說,「我們相信這個是你的。」他把信封擱在櫃檯上,「是從伊卡博德·羅斯那兒拿來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哎呀!他不付清欠款,他會有麻煩的!」

「文恩先生,我們對你朋友的死感到很難過。你知道為什麼有人會這樣對待羅斯先生嗎?」菲爾茲問道。

「哦?你們好像很愛管閑事呀。好吧,你們算是找對人了。你們給多少錢?」

「我們不是把你的報酬從羅斯先生那兒給你拿過來了嘛。」菲爾茲提醒他。

「它本來就是我的!」文恩說,「你們不承認?」

「難道做什麼事都是為了錢?」洛威爾執拗地拒絕。

「洛威爾,別這樣說。」菲爾茲低聲道。

文恩的笑容再一次凝固住了,他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眼睛瞪得燈籠大。「洛威爾?詩人洛威爾?」

「噢,是的……」洛威爾只好承認,覺得有點難為情。

「『什麼東西比六月的日子還要珍貴?』」大塊頭念道,慢慢笑了起來。

什麼東西比六月的日子還要珍貴?

如果有,那也是完滿的時日來臨;天堂在試探大地是否諧和,而她溫熱的耳朵輕輕覆蓋其上;我們觀看,或者傾聽,聽見生命呢喃,或者看見生命在閃耀。

「第四行的那個詞是『溫柔地』,」洛威爾糾正他記錯的地方,語氣裡帶著一絲惱怒,「你看,是『她溫熱的耳朵溫柔地覆蓋……』」

「千萬不要說美國沒有偉大的詩人!啊哈,說來難以置信,我也有你家的地址!」文恩得意地宣告。他從櫃檯下面掏出一本皮邊兒的《我們的詩人的住宅及常去之處》,翻到埃爾伍德那一章。「噢,我的出版物名錄中還有您的親筆簽名。接下來是朗費羅、愛默生,還有惠蒂埃,您的書我買的最多。愛說笑的霍姆斯的名字也在其中,要不是他在太多的東西上簽名,他的排名仍然會比較靠前。」

大塊頭臉上泛出酒糟鼻那樣的紅色,神情亢奮,他從大串鑰匙中取下一把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張紙,紙上寫著洛威爾的姓名。

「哎,這根本就不是我的簽名!」洛威爾說,「寫這些字的人連筆都不會握!我要求你立即交出你全部的假簽名,先生,否則,今天傍晚你會收到我的律師希拉德先生的信的!」

「洛威爾!」菲爾茲把他從櫃檯旁推開。

「書中有這麼多插圖,這個人憑這些插圖就能找到我家,你讓我晚上怎麼睡得踏實!」洛威爾喊叫著。

「我們需要這個人幫忙!」

「是的。」洛威爾把他的寬身長衣弄直,「可找人幫忙也得看對象。」

「如果你願意,文恩先生,」菲爾茲轉身向著當鋪主人,啪的一聲打開錢包,「我們想了解一下羅斯先生的情況,然後我們就走。你所掌握的情況賣多少錢?」

「我一分錢都不賣!」文恩發自內心地笑道,他的眼睛似乎都要眯到腦袋瓜子里去了。「難道做什麼事都只是為了錢?」

文恩提出洛威爾給他四十份簽名就足以抵償他的報酬了。菲爾茲向洛威爾揚揚眉,示意他接受,洛威爾面色陰沉,勉強同意了。洛威爾在一張兩欄信箋上簽名,「一件高檔商品。」文恩以讚賞的口吻對洛威爾的書法下了斷言。他告訴菲爾茲,羅斯以前是一個報紙印刷商,後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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