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節

菲爾茲踮起腳尖望見朗費羅和霍姆斯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便高聲叫道:「搜查這個碼頭!」

霍姆斯和朗費羅揮手叫住港務長,向他描述了一番巴基的模樣。

「那麼你們是誰呢?」

「我們是他的朋友,」霍姆斯叫道,「請告訴我們,他到哪兒去了?」菲爾茲總算趕上他們了。

「哦,我看見他進了這個港口,」港務長慢吞吞地回答說,他們只好乾著急。「他應該是上了這條船,當時焦急得不得了。」他指著海中一條最多可載五名客人的小船。

「好,這種小三桅船不可能走很遠。它駛向什麼方向?」菲爾茲問道。

「這個?那只是一條轉運船,先生。阿諾尼莫號船身太龐大,無法停靠碼頭,所以它始終待在港口外面。看見了嗎?」

它的輪廓在霧中隱約可見,時隱時現,的確是條大船,一點都不比他們見過的大輪船小。

「噢,你們的朋友急欲上船,我想是這樣。他上的這條小三桅船運送的是最後幾個姍姍來遲的乘客。這船乘客一送到船上,阿諾尼莫號就會開走。」

「開到哪兒去呢?」菲爾茲問,他的心直往下沉。

「橫渡大西洋,先生。」港務長掃了一眼記錄本,「先是在馬賽停靠,然後,啊哈,找到了,駛往義大利!」

霍姆斯醫生趕到劇院,完全來得及做一個大受歡迎的講演。聽眾反倒因為他的演講推遲了而認為他是最重要的演講者。朗費羅和菲爾茲坐在第二排,專心聽講,鄰座是霍姆斯醫生的小兒子內迪和阿米莉亞母女倆,還有霍姆斯的兄弟約翰。三場演講是菲爾茲安排的,門票全部賣光,在第二場,霍姆斯分析了與戰爭有關的治療方法。

霍姆斯告訴聽眾,康復是一個活生生的過程,極大地受病人的精神狀態的影響。我們往往可以發現,在戰鬥中受同樣的傷,獲勝的士兵痊癒得快,而剛剛吃了敗仗的士兵可能會不治身亡。「因此就出現了介乎科學和詩歌之間的一個中間地帶,也就是說,有一些人,不枉人們稱他們為明智之士,特別不愛管閑事。」

霍姆斯看了看他的家人和朋友坐的那一排,注意到空著一個座位,那是為小霍姆斯準備的。

「在戰爭期間,我的大兒子多次受傷,結果他很愛穿的馬甲上新穿了幾個紐扣孔,最後還是『山姆大叔』把他送回了家。」聽眾大笑。「還有很多人為這場戰爭而心碎,儘管子彈並沒有在他們的衣服上留下標記。」

演講結束後,聽眾少不得鼓掌一番,讚歎一番。隨後,朗費羅和霍姆斯跟著出版商回到新街角,在作者接待室里等待洛威爾。他們一致決定,但丁俱樂部下周三在克雷吉府舉行一次翻譯討論會。

根據計畫,會議有兩個目的。首先,打消格林對《神曲》翻譯現狀的憂慮,向他解釋清楚他和霍頓親眼看到的怪事。這次若不是格林橫插一腳,沒準兒他們早已從巴基口中套出了他所知道的信息,要盡量避免再次發生此類事件。其次,也許更為重要的是,要確保朗費羅繼續把翻譯工作做下去。今年年底,佛羅倫薩將舉行但丁藝術節,紀念但丁誕辰600周年。朗費羅已答應向藝術節委員會送交《地獄篇》譯本,不好失信於人。

朗費羅雖然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他心裡清楚得很,1865年年底前他是不可能譯完《地獄篇》的,除非他們的偵查突然取得了奇蹟般的進展。雖說事已至此,他卻並不懈怠,早已獨自在晚上進行翻譯工作了。他的心底里有一個希望,祈求《神曲》能夠賦予他智慧,好讓他解開希利和塔爾波特的死亡之謎。

「洛威爾先生在嗎?」有人一邊敲作者接待室的門,一邊低聲詢問。

詩人們都已疲憊不堪。「恐怕他不在這兒。」菲爾茲粗聲粗氣地答道,絲毫不掩飾他對那位看不見的問話者的惱怒。

「好極了!」

話音剛落,衣冠楚楚的波士頓鉅賈菲尼斯·詹尼森,身穿白色外套頭戴白色禮帽,推門走了進來,又隨手砰地關上門,臉上不見一絲慍怒之色。「您的職員說可以在這兒找到您,菲爾茲先生。我想痛痛快快地談談洛威爾的情況,他不在這兒正好。」他取下絲質高頂禮帽扔到菲爾茲的鐵制衣架上,露出一頭油光可鑒的頭髮來,頭髮往左梳成一個西邊搭,服服帖帖,活像樓梯的扶手。「洛威爾先生有麻煩了。」

一看到兩位詩人也在這兒,這位來訪者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他幾乎是單腿跪下,一把抓起霍姆斯和朗費羅的手,觸摸著它們就像在撫摸裝有最珍貴最清醇的美酒的酒瓶。

詹尼森擁有巨額財富,他資助藝術家,願意花錢來提高自己對純文學的欣賞能力,並以此為樂;又因為富裕,他時刻都被他所認識的天才們愚弄。詹尼森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菲爾茲先生,朗費羅先生,霍姆斯醫生,」他做作地、客套地一一叫著他們的名字,「你們都是洛威爾的好朋友,認識大家是我的榮幸,因為只有通過天才才能真正了解另一個天才。」

霍姆斯緊張不安地打斷他的話:「詹尼森先生,洛威爾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醫生。」詹尼森為自己不得不詳作說明而長嘆了一口氣,「我聽說過那些可憎的但丁事件。我到這兒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助你們一臂之力,採取必要的行動,徹底改變事態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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