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節

洛威爾避開朗費羅射過來的目光,故意略過巴基攻擊朗費羅的長篇言辭不提,「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虔誠的感恩比優秀的詩歌更為罕見,朗費羅。巴基的情感不比辣根更豐富。隆薩進警察局後怕得要命,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是誰謀害了希利。他曉得巴基就是兇手,沒準他還是幫凶呢。」

「我們一提及朗費羅翻譯《神曲》的工作,他就像根火柴一樣,一觸即燃。」霍姆斯猶

疑著說,「兇手把希利的屍首從卧室轉移到了院子里,必定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傢伙。除此之外,我們發現巴基和兩個受害者都沒有關係。」

「他們不需要有任何關係!」洛威爾說,「記住,但丁將很多他從未謀面的人安置在了地獄。巴基與希利或塔爾波特並無私人關係,可是有兩點不容小覷。首先,他精通《神曲》。除了老蒂克納之外,他是惟一一個不屬於我們俱樂部,卻對《神曲》有著與我們一般無二的智識的人。」

「同意。」霍姆斯說。

「其次是動機。」洛威爾繼續說,「他窮得像一隻耗子。他覺得我們的城市拋棄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澆愁。如果沒有當家庭教師這份臨時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們,因為他認為在他被解僱的時候,朗費羅和我袖手旁觀。巴基寧肯但丁毀於他人之手,也不願看到背信棄義的美國人去營救他。」

「嗨,親愛的洛威爾,巴基會選擇希利和塔爾波特下手嗎?」菲爾茲問道。

「他樂意選擇誰就選擇誰,只要他們犯下的罪惡與他決定施以懲罰的罪惡相符,並最終可以在《神曲》里找到罪惡的緣起。照此看來,《神曲》在美國還未來得及站穩腳跟,尚未得到美國人的認可,他就會毀了它的名聲。」

「巴基可能是我們的撒旦嗎?」菲爾茲問。

「應該說:他一定是我們的撒旦嗎?」洛威爾說,他握著自己的腳脖子,皺眉蹙額。

「洛威爾?」朗費羅低頭看著洛威爾的腳。

「噢,別擔心,謝謝你。可能是我幾天前在大橡樹園被鐵支架碰傷了。」

霍姆斯醫生彎下身子,示意洛威爾捲起褲腿。「腫了有段時間了吧,洛威爾?」淤紅的傷口已經從美分硬幣大小腫到了美元硬幣大小。

「我怎麼知道?」他根本沒把自己的傷當一回事。

「也許你應該像關心巴基那樣關心你自己。」霍姆斯責備道,「傷口沒有癒合,反倒惡化了。你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對嗎?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點不適感都沒有嗎,洛威爾?」

突然間,他的腳疼得越發厲害了。「不時地疼痛。」於是他想起來了,「我在希利家的時候,有一隻蒼蠅鑽到了我的褲管里。莫非真的是蒼蠅叮的?」

霍姆斯說:「瞎說。我從未聽說過那種蒼蠅會叮人。多半是別的什麼蟲子。」

「不是,應該就是蒼蠅,還被我打得稀巴爛。」洛威爾咧著嘴說,「霍姆斯,我帶給你的東西當中就有一隻這樣的蒼蠅。」

霍姆斯想了一想,問道:「朗費羅,阿加西教授從巴西回來了嗎?」

朗費羅說:「估計本周就會回來。」

「我建議把你找到的昆蟲標本交給阿加西的博物館,」霍姆斯對洛威爾說,「他對昆蟲無所不知。」

對自己的傷口,洛威爾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多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喏,我建議跟蹤巴基幾天——假如他還沒有酗酒身亡的話。看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找到什麼線索。兩個人坐馬車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動。大家沒有意見的話,我就帶隊去監視巴基了。誰跟我一塊去?」

沒有人響應。菲爾茲漠不關心地拉動著他的錶鏈。

「哦,得啦!」洛威爾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爾茲,就你啦。」

「抱歉,洛威爾。我已應允奧斯卡·霍頓今天一塊跟朗費羅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寧的一張便條,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費羅的譯作,否則他就會丟掉哈佛的生意。我們必須迅速採取行動,要不霍頓會屈服的。」

「我已答應別人到劇院講演順勢療法和對抗療法的前沿發展,取消的話會給組織者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霍姆斯醫生搶先說道,「歡迎大家光臨!」

「可是我們可能就要出現轉機了!」洛威爾說。

「洛威爾,」菲爾茲說,「如果我們去忙著監視巴基,聽任曼寧壓倒但丁,那麼我們全部的翻譯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將化為烏有。我們只要花一袋煙工夫就可以安撫霍頓,然後我們再照你所說採取行動。」

下午,朗費羅站在里維爾酒店的希臘風格石雕前面,牛排散發出來的濃烈香氣撲鼻而來,耳旁傳來人們用餐時發出的壓抑的聲音。奧斯卡·霍頓約他們在這兒共進午餐,這樣,至少在一個鐘頭里不必再與人談論什麼謀殺、昆蟲了。菲爾茲斜倚在馬車的駕駛座上,吩咐車夫立即趕回查爾斯大街,駕車送安妮·菲爾茲去坎布里奇參加淑女俱樂部的活動。菲爾茲是朗費羅的圈子裡惟一一個擁有私家馬車的人,這不單是因為這位出版商廣有錢財,也由於他認為奢侈一點,擺脫喜怒無常的車夫和病弱的馬匹造成的頭疼,並不是不合算的。

鮑登廣場上走來一位戴著黑色面紗、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費羅的注意。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徐步緩行,眼睛垂視著地面。觸景生情,朗費羅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與范妮·阿普爾頓的邂逅,當時她只是相當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來同他說話。他也在歐洲遇見過她,其時他正在潛心鑽研語言為申請教授之職作準備,而她對她兄弟的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頓後,好像維吉爾在她耳邊悄悄向她提了建議,正如維吉爾對走近騎牆派的但丁所建議的那樣:「我們不必多說,看看就走吧。」在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子拒絕與他交談之後,朗費羅在他的著作《許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麗的少女。

可以肯定,如果她讀了這本書就會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幾個月過去了,這位少女對她稱呼為教授的男子沒有任何反應。當他終於再度遇見范妮,她相當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歡自己像奴隸一樣被束縛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讀者觀瞻。他不想道歉,但幾個月後他的感情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爆發出來了,甚至對於瑪麗·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熱過(瑪麗是朗費羅的前妻,在成婚後沒幾年就因流產而早逝。)阿普爾頓小姐和朗費羅教授開始定期來往。1843年5月,朗費羅寫了一個便條,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遠受祝福的

日子,迎來了如此這般的新生,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這句話,直到它們成形,有了分量,彷彿是一個馨香兒,可以擁他在懷中,為他擋風遮雨。

「霍頓可能會到哪兒去呢?」馬車走後,菲爾茲問道,「他千萬不要忘記了我們的午餐。」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時脫不開身。夫人。」朗費羅舉帽向一位從他們身旁經過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則報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費羅向婦女獻殷勤,無論何時,無論多麼簡短,都會表現得像獻上一束花似的。

「她是誰?」菲爾茲眉頭緊擰。

「兩年前的冬天,」朗費羅答道,「這位女士在科普蘭德伺候過我們進晚餐。」

「噢,對。無論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裡忙著,那也最好是在準備《地獄篇》的印版,我們得儘快把你的譯作送往佛羅倫薩。」

「菲爾茲。」朗費羅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對不起,朗費羅,」菲爾茲說,「下次見到她,我發誓我會舉帽致意。」

朗費羅搖搖頭,「不是這個。看那邊。」菲爾茲順著朗費羅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人奇怪地躬著身子,背著一個發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擻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著。

「巴基。」

「那個曾做過哈佛教師的巴基?」出版商問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就像秋天的落日。」他們注視著這位義大利語教師越走越快,小跑起來,然後輕快地閃進了街角處一家小店,不見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蓋頂,櫥窗里掛著一塊用劣質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寫著「韋德·孫公司」幾個字。

「你了解這家小店嗎?」朗費羅問道。

菲爾茲搖頭,「他似乎在趕著去辦什麼要緊事?」

「霍頓先生不會介意等上一會兒的。」朗費羅抓起菲爾茲的手,「注意!我們打他個措手不及,說不定會從他那兒得到很多東西。」

他們正要向拐角處走去以便穿過街道,看到格林抱著一堆藥品從梅特卡夫藥店小心翼翼地走出來;這個多病的人捨得買新葯,就像愛吃冰淇淋的人捨得買冰淇淋一樣。梅特卡夫藥店樹起一塊畫著一個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廣告牌,正在促銷治療神經痛、痢疾以及其他類似病症的藥品。格林服用這些藥品後,跟瑞普·凡·溫克爾(Rip Van Winkle) 一樣嗜睡,在翻譯討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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