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亨利·奧斯卡·霍頓先生,一個虔奉宗教的高個子,蓄著半部貴格會教徒風格的鬍子,就著昏暗的燈光,在賬房裡仔細查看疊得整整齊齊的賬簿。他創立的河畔印刷社坐落於查爾斯河靠坎布里奇的這一邊,由於他不論巨細事必躬親,印刷社已經發展成一家大企業,與好幾家有名的出版公司建立了業務關係,最著名的蒂克納·菲爾茲公司也在其列。霍頓的一個跑腿敲了敲開著的門。

霍頓在成文賬簿上寫下一個數字,又把濕漉漉的墨跡吸干,然後才稍稍動了動身子。他吃苦耐勞,兢兢業業,不愧是清教徒的後裔。

「進來吧,夥計。」霍頓終於抬起頭來,吩咐道。

跑腿交給奧斯卡·霍頓一張卡片。還沒有開始讀,這位出版商就注意到這張紙片非常厚實、堅硬。在燈下讀著紙片上的手寫稿,霍頓板起了面孔。他極力捍衛的和平如今被徹底打破了。

副局長薩維奇的警用馬車停了下來,從車廂里走出來庫爾茨局長。雷站在警察局的台階上迎著他。

「情況怎麼樣?」庫爾茨問。

「我查出了跳窗者名叫格里豐·隆薩,據另一個流浪漢說,以前他有時會在鐵路邊見到這個人。」雷說。

「這只是第一步。」庫爾茨說,「你知道,我一直在考慮你所說的話。你說這兩起謀殺可能是某種形式的懲罰。」雷以為局長跟著會駁斥一番,不料他只是嘆了口氣,「我一直在思考希利法官這件案子。」

雷點點頭。

「唉,我們大家在干我們會悔恨終生的事情,雷。審判西姆斯期間,我們自己的警察用警棍擊退了聚集在法院台階上的人群。我們像獵犬一樣追捕西姆斯,直至將他抓獲,審判結束後我們又押送他到港口,送他到他的奴隸主那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那是我們最為陰暗的時刻,而這全是拜希利法官所賜,起因就是他的判決,或者說他沒有在判決書中宣布國會制定的法令無效。」

「是,局長。」

說到這裡,庫爾茨神色悲傷。「去看看波士頓上流社會最有聲望的人,警官,我敢說你極有可能看透他們並非道德高尚,並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聖徒。他們舉棋不定,支持不正當的戰爭基金,謹小慎微以致膽小如鼠,甚至更糟。」

庫爾茨推門進入辦公室,正要接著往下談,卻見三個身穿黑大衣的人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出了什麼事?」庫爾茨問他們,隨即游目四顧找他的秘書。

那三個人站開了,只見弗里德里克·沃克·林肯坐在他的辦公桌後。

庫爾茨取下帽子,微微鞠躬,「市長閣下。」

林肯市長坐在庫爾茨的紅木大辦公桌後,正在悠閑地吸最後一口雪茄。「希望您不要介意,局長,我們佔用了您的房間,在這兒等您。」坐在市長身邊的是市議員喬納斯·費奇,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林肯的話。市議員臉上堆滿了假笑,似乎那笑容幾個小時之前就已刻在了他的臉上。市議員打發走兩個黑大衣,只留下一個。他們是偵探科的人。

「雷警官,你先去接待室。」庫爾茨吩咐。

庫爾茨小心翼翼地在市長對面坐了下來。等門關上了,他才開始說:「這是怎麼回事?您為什麼把這些無賴聚在這兒?」

那個留下來的無賴,偵探亨肖,沒有對庫爾茨的話流露出絲毫不悅。

林肯市長說:「我確信這段時間您疏忽了其他治安問題的處理,庫爾茨局長。我們決定把謀殺案移交給偵探科來偵破。」

「我不同意!」庫爾茨說。

「歡迎偵探來辦案吧,局長。他們有能力迅速偵破案件。」林肯說。

「特別是在獎金的激勵下。」市議員費奇說。

林肯對市議員皺起了眉頭。

庫爾茨眯著眼睛說:「獎金?依據法律規定,偵探不得領受獎金。什麼獎金,市長?」

市長拈熄雪茄,裝出沉思的樣子,似乎在仔細考慮庫爾茨的意見。「在我們談話的這會兒,波士頓市議會將會通過一項由費奇議員起草的議案,廢除偵探科成員不得領取獎金的條款。獎金數額也會略有增加。」

「增加多少?」庫爾茨問。

「庫爾茨局長……」市長愣了一下。

「多少?」

費奇議員笑了一笑,回答說:「抓獲兇手,獎勵35000美元。」

「罪過!罪過!」庫爾茨驚叫道,「為了這筆錢人們會去殺人的!更不用說該死的偵探科了!」

「這件事必須有人去做,既然沒有人做,」偵探亨肖說,「我們干。」

林肯市長長呼一口氣,整個臉都塌陷下去了。雖說這位市長不是特別像他的第二個堂兄,已故的林肯總統,但看上去同樣瘦骨嶙峋,虛弱卻不知疲倦。「等這個任期滿了我想退休了,約翰,」市長輕聲說道,「我希望,這座城市將會帶著敬意回憶起我。我們現在就需要絞死兇手,否則大大小小的惡徒會益發猖狂,不可控制,這一點您看不出來嗎?在戰爭和暗殺之間,老天爺知道各家報社依靠血腥味過活已經四年了,我敢發誓它們比以前越發饑渴了。希利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局長。我的確非常想自己去調查各個街道,找到那個瘋子,否則,我寧肯弔死在波士頓市民面前!我懇求您,讓偵探偵破這宗案子,莫讓那個黑人插手。我們不能又一次陷入困窘。」

「再說一遍好嗎,市長?」庫爾茨身子筆直地坐在椅子中,「雷警官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最近的騷亂髮生在你們識別殺害希利法官的嫌疑犯之時。」市議員費奇很樂意作詳細說明,「那個乞丐是在你們警察局跳窗的。要是您早已聽得耳朵起了老繭,那我就不說了,局長。」

「雷與此事毫無關係。」庫爾茨說道,語氣卻有些遲疑。

林肯同情地搖了搖頭,「市議員已下令調查他的責任。我們收到了好幾位警官的檢舉信,說正是您的車夫的出現導致騷亂髮生的。有人告訴我們,事件發生時,看守那乞丐的正是這位黑白混血兒,局長。這麼說吧,有人猜測,可能是他逼迫那乞丐跳窗的。說不定湊巧……」

「天大的謊話!」庫爾茨的臉漲得通紅,「當時他像我們大伙兒一樣竭力使局勢平定下來!那個跳窗者有點神經錯亂!偵探千方百計地阻撓我們調查,好得到您的獎金!亨肖,對此你有何話說?」

「我只知道,黑鬼不能挽救波士頓,不能阻止即將到來的災難發生,局長。」

「如果州長知道了他的獎勵計畫搞得整個警察部門四分五裂,他多半會採取必要的措施,重新考慮這樣做是否明智。」市議員說。

「雷警官是我所認識的最優秀的警察之一。」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聽說您走到哪兒,雷警官就跟到哪兒,局長,」市長的眉頭舒展開了,「包括在塔爾波特的死亡現場。他不僅是您的車夫,似乎還是跟你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這個黑傢伙竟然沒有帶一群暴徒打手為他開道,可真是一件奇事!」市議員笑道。

「市議會提出的對雷的種種限制,我們哪一項不是照辦……他是車夫也罷,是合作者也罷,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恐怖的犯罪正在向我們逼近,」林肯市長用小指指著庫爾茨說,「而警察局在土崩瓦解——這就是雷與這件案子有關的原因。我不允許雷繼續參與這件案子,不管他以何種身份。再犯一次錯誤的話,那他就等著被解職吧。州里的幾位參議員今天跟我通過氣,約翰。如果我們偵破不了這件案子,他們將任命一個委員會來籌備撤銷全州範圍內的市級警察機關而代之以州立大城市警察部門的計畫。他們的態度非常堅決。我不想在任期內看到它發生——您好好想想吧!我不想看到在我的城市裡警察部門被分拆。」

市議員費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庫爾茨,便窩在椅子里,兩眼平視。「要是您執行了我們的禁酒令和肅娼令,庫爾茨局長,今兒個,盜賊和歹徒恐怕早就全逃到紐約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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