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這個時候的公共馬車,車門緊閉,裡面塞滿了人,活脫脫是被趕往屠宰場的牲口。這些馬車往來於波士頓和市郊之間運客,拉著兩噸重的車廂,車廂里排放著座位,可乘載十五人左右。它們安裝著鐵制車輪,由兩匹馬拉動,賓士在平坦的馬車道上。那些已經搶到座位的乘客悠哉地看著沒有座位的三打乘客,巴基也在其中,拚命地見縫插針尋找下腳處。一隻只手抓著系在車篷頂的皮弔帶,你碰我來我撞你。到售票員擠進來收取車費的時候,站台上早已站滿了人,等著乘下一部馬車。兩個醉漢站在熱得跟個蒸籠似的車廂中間,呼出一股骨灰

堆般的氣味,費勁地用和聲唱著一支不知道歌詞的歌。巴基彎過手來掩著嘴巴,見沒有人注意,吸了一口空氣,他的鼻孔一時張得大大的。

到達他所要去的街道後,巴基下了馬車,急匆匆地向一幢名喚「半月公寓」的廉價公寓走去,愜意地想著總算可以獨處了。不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坐著洛威爾和霍姆斯醫生。

「您獃獃地在想什麼呢,先生?」洛威爾抓起巴基的手,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想從您身上偷一個銅板,教授。」巴基說道,他的手軟綿綿地垂著,洛威爾抓著的似乎是一塊濕抹布。「找不到回坎布里奇的路啦?」巴基以懷疑的目光看著霍姆斯,對於他們的造訪,他的語調比他的神態更能顯示出他的驚訝。

「說哪兒的話。」洛威爾說道,他取下禮帽,露出了高高的白凈腦門,「你不認識霍姆斯醫生?我們想跟你談談,如果你願意的話。」

巴基皺著眉頭推開房門,掛在門背釘子上的瓶瓶罐罐立即叮噹作響,似乎是在歡迎他們的到來。他的住房是一間地下室,一扇位置高於街道路面的半窗漏進一方日光。一股霉味從掛在各個角落裡的衣服上散發出來,在這個潮濕的房間里,這些衣服恐怕永遠都干不透,巴基身上皺巴巴的西服也散發著霉味。洛威爾重新排列門背上掛著的瓶罐,好騰出地方來掛禮帽,巴基漫不經心地將書桌上的一疊紙塞進他的提包中,霍姆斯則在一個勁兒稱讚破裂的室內裝飾。

巴基提了一壺水放到壁爐鐵架上燒,很不禮貌地問道:「兩位先生來此有何貴幹呢?」

「我們來是希望得到你的幫助,巴基先生。」洛威爾說。

提著水壺斟茶的時候,巴基的臉上露出一副怪相,他的心情逐漸好起來了。「摻點什麼?」他指了指餐具櫃,那裡擺放著半打骯髒的平底無腳酒杯和三個有玻璃塞子的細頸酒瓶,上面分別貼著「朗姆酒」、「杜松子酒」和「威士忌」的標籤。

「清茶吧,謝謝。」霍姆斯說。洛威爾隨聲附和。

「噢,得啦!」巴基說,堅持給霍姆斯拿了一瓶酒。卻之不恭,霍姆斯只好滴了一兩滴威士忌到茶杯中,不料巴基託了托醫生的肘部。「新英格蘭的鬼天氣簡直要人命,醫生,」他說,「得時不時喝上一兩口,暖暖心窩子。」

巴基口稱自己喝茶,最終還是給自己斟上了滿滿一杯朗姆酒。洛威爾和霍姆斯挪過來兩把椅子,同時一眼就認出來這兩把椅子是他們以前坐過的。

「大學講堂里的椅子!」洛威爾說。

「哈佛欠我的決不只是兩把椅子,您說呢?」巴基以一種不自然的親切口吻說道。「除了那兒,我還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令我如坐針氈的座椅嗎?哈佛人可以愛怎麼談論一神派信徒就怎麼談論,但他們將永遠是加爾文教徒——經受他們自己的苦難,也要經受他人的。跟我說說,你們是如何找到這兒的?我相信我是這兒方圓幾里之內惟一一個非都柏林人。」

洛威爾拿出一份《每日快報》,翻到廣告版。其中的一則廣告畫上了一個圓圈:

義大利紳士,畢業於帕多瓦大學,多才多藝。長期講授西班牙語和義大利語,經驗豐富。既可登門單獨教授,亦可至男生學校、女子學校授課。

證明人:尊敬的約翰·安德魯、朗費羅、哈佛大學教授洛威爾。

地址:布勞德街半月公寓2號。

看了廣告,巴基暗自發笑。「我們義大利人的優點是不露鋒芒。在義大利,我們有一句諺語叫做『酒好自然香,不用掛招牌。』但在美國,情況卻是『In bocca chiusa ran mosche:嘴巴不張開,蒼蠅不進來』。如果我不廣而告之,人們怎麼會曉得我有奇技可售,我又怎能指望他們來購買呢?所以我只好入鄉隨俗,張大嘴巴,自吹自擂。」

霍姆斯本想呷一口茶,見茶太濃便退縮了。「先生,約翰·安德魯是你的證明人嗎?」他問道。

「霍姆斯醫生,會有想學義大利語的學生呼籲州長來問候我嗎?我猜想,無論如何,從來都不會有人為此去找過洛威爾教授。」

洛威爾不情願地承認了這一點。他傾身靠向巴基的書桌,書桌上擺滿了研究但丁的著作和傳記,一本本攤開著,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書桌上方掛著巴基已分居的妻子的小相,畫家筆下的柔和線條沖淡了她眼中的堅毅。

「好了,我該怎麼幫您呢,是像我以前需要您的幫助那樣嗎,教授?」巴基問道。

洛威爾從外套口袋裡又掏出一份報紙,翻到隆薩的畫像,「你認識這個人嗎,巴基先生?或者我應該說,你以前認識這個人嗎?」

巴基認出了顏色暗淡的報紙上那張沒有血色的面孔,陷入了深深的悲戚之中。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憤憤然說道:「你認為我會認識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白痴嗎?」

「聖十字大教堂的神父說你認識他。」洛威爾會意地說道。

巴基似乎嚇了一跳,他轉向霍姆斯,好像他被圍困了似的。

「我相信你在那兒借過一筆不小的款子,先生。」洛威爾說。

巴基羞愧得只好實話實說了。他看著地面,局促不安地傻笑著。「這就是美國神父,跟義大利的可不一樣。他們的錢袋比教皇本人的還要鼓。要是你處在我的境地,神父的臭錢聞著也是香的。」他一口喝光朗姆酒,把頭往後一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看了看報紙,說道:「這麼說來,你們是要打聽隆薩的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指了指書桌上的但丁作品。「像你們這些文人一樣,我始終覺得我最可意的友伴是逝者,不是活人。這有一個好處,讀到索然無味處,或者晦澀難懂的地方,甚至僅僅是不再惹你發笑的段落,你總是可以命令作者『住口』。」他別有用意地一再嘮叨最後的兩個字。

巴基起身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猛喝了一大口。他還未把酒完全咽下,就咕嚕著說起來了,「在美國這可是一個寂寞的職業。我那些被迫來到這個國家的同胞,大多數不識字,幾乎連報紙都讀不了,更不消說但丁的《神曲》。這洞穿了人類靈魂的詩歌,既充滿了絕望,又充滿了喜樂,而且分量各半。多年前,在波士頓居留的義大利人中,也曾有幾個有學問有才智的人:安東尼奧·加倫加,格里豐·隆薩,彼得羅·達歷山德羅。」追憶往事,他不禁微笑起來,似乎他眼前的兩位訪客也是他們中的成員。「我們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一起高聲朗誦《神曲》,一篇接一篇地誦讀,就這樣,我們讀完了這記錄著所有秘密的詩歌。後來,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跟隆薩還待在波士頓。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得啦,用不著這麼討厭波士頓。」霍姆斯說道。

「沒有人甘心在波士頓過一輩子。」巴基以諷刺的口吻由衷地說道。

「巴基先生,隆薩死在警察局,你知道嗎?」霍姆斯輕聲問道。

巴基點點頭,「略有耳聞。」

洛威爾看著書桌上的但丁著作,說:「巴基先生,如果我告訴你隆薩在跳窗摔死前,向一個警察念了《地獄篇》第三歌中的詩句,你會作何反應呢?」

巴基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反倒漠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大多數來自義大利的政治流亡者會在其正直無私中變得越發刻薄,甚至把他們的罪看成自己將成為聖徒的前兆;另一方面,在他們心中,教皇不過是一條卑鄙的狗而已。但隆薩相信他以某種方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得設法悔改自己在上帝眼中的罪。在波士頓定居下來後,他就幫助一個和烏爾蘇拉會女修道院有關係的佈道團擴大規模,相信他的虔誠會被報告給教皇,從而獲准回國。後來,暴徒一把火將女修道院焚為灰燼,令他前功盡棄。

「隆薩寧可殞命也不肯心懷憤怒,可想而知,在他生命中的某個時刻他曾經做過什麼大錯特錯的事情,應當受到上帝最嚴重的懲罰。被流放到美國後,他的境況變得糟糕起來。他差不多停止講英語了。我相信他已多少忘記了如何說英語,他的心裡只有真正的義大利語言。」

「可是他在跳窗前為什麼要背誦但丁的詩句呢?」霍姆斯問道。

「我有一個已回國的朋友,一個快活的傢伙,霍姆斯醫生,他經營著一個飯館,客人問他飯菜上的問題,他全部引述《神曲》的詩句來回答。噢,真有趣。隆薩發瘋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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