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當然,除他們不算,還有一些但丁研究者,此處須略作交代。這些人或暫時或永久定居歐洲,包括朗費羅的鄰居(也曾是他的學生)查爾斯·埃利奧特·諾頓,還有在出任威尼斯特使前擔任菲爾茲助手的威廉·迪安·豪威爾斯。然後就是七十四歲的蒂克納教授,自三十年前起,一直隱居在藏書室里,過著孤獨的生活;彼得羅·巴基,以前是朗費羅和洛威爾手下的義大利語教師,後來被哈佛解僱;朗費羅以前的全體學生,洛威爾的但丁研究班成員(以及蒂克納為數不多的幾名學生)。開列名單,舉行一系列秘密會議,這都是將來要做的事

情。不過這會兒,霍姆斯只希望他們會有所發現,得到一個解釋,免得他們在他們所尊敬的,同時(至少到目前為止)也尊敬他們的人面前,弄得自己丟人現眼。

如果死亡現場是在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外面,那麼今天是肯定找不到線索了。再說,倘若他們的猜測準確無誤,院子里確實有那個埋葬塔爾波特的坑洞,教堂執事也早已慌忙用青草把它掩蓋起來了。為吸引來更多的會眾,讓一個已死的牧師倒栽在門外當廣告,未必是上上之策。

「我們去看看裡面。」朗費羅提議。他神色平靜,似乎對他們的毫無進展一點都不著急。

霍姆斯緊緊跟著朗費羅。

在教堂後面用作更衣室和辦公室的小禮拜室里,有一扇大石門嵌在牆壁上,但它並不通往另一個房間,而且,教堂沒有別的耳房了。

朗費羅脫下手套,用手印了印冰冷的石門,感覺到那後面極為寒冷。

「正是!」霍姆斯低聲說。他一張開嘴巴說話,寒意就直往肺腑里鑽。「墓室,朗費羅。墓室在下面……」

「但丁在鉛色的岩石中間找到了買賣聖職者。」朗費羅說。

一個顫抖的聲音插話進來:「兩位先生,需要我幫忙嗎?」教堂司事,最早發現塔爾波特被火燒的人,是一個瘦高個,穿著一件黑長袍,白髮蒼蒼,滿嘴亂蓬蓬的鬍鬚,像是一把刷子。他的眼睛特別大,所以看上去老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早上好,先生。」霍姆斯走過去,手裡一上一下地拋接帽子。此時,霍姆斯真希望洛威爾或者菲爾茲在這裡,他們兩個都是天生的交際專家。「先生,我和我的朋友,需要麻煩您一下,請您准許我們去地下墓室瞧瞧。」

司事沒有做出任何欣然接受這一要求的表示。

霍姆斯扭頭一看,只見朗費羅站在那兒,雙手交疊著撐在手杖上,神色平靜,似乎他是個不受歡迎的旁觀者。

「啊,我剛才說的,好先生,你知道,相當重要,我們……噢,我是霍姆斯醫生,在醫學院坐的是解剖學和生理學教授這把椅子,說是椅子,其實是一把靠背長椅,因為我講授的科目眾多。也許你讀過我的詩,在……」

「先生!」司事說,他的聲音短促刺耳,像是在痛苦尖叫,「您不知道嗎,先生,我們的牧師最近被發現……」因為恐懼他結巴起來,然後退縮了一步。「我照管那個地方,不是誰都可以進出的!天哪,那事發生在我值班的時候,我得說那是一個魔鬼,沒有腳就可以走……走動,它不是人!」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腳……」剛一說出這幾個字,他就瞪大了雙眼,目光獃滯,看樣子是說不下去了。

「他的腳,先生,」霍姆斯醫生問道,儘管他親眼目睹了塔爾波特的兩隻腳,早就知道它們燒成了什麼樣子,卻還是想聽司事說一說,「怎麼啦?」

「那雙腳,」司事在沉默了長長一段時間後,接著說,「在燃燒,先生;它們是暗黑墓室里的烈火戰車。抱歉,兩位先生。」他耷拉著腦袋,神色沮喪,做手勢示意他們離開。

「好心的先生,」朗費羅柔聲道,「我們是為了塔爾波特牧師的死才到這兒來的。」

司事瞪得大大的眼睛立即鬆弛下來了。霍姆斯不知道司事是不是認出了這位深受敬愛的銀須飄飄的詩人,或者,是不是朗費羅沉靜的聲音安撫了他狂亂不安的心,使他平靜下來。不過霍姆斯深知,如果但丁俱樂部的這次努力有所收穫,那必定是因為朗費羅的在場給人帶來了無比的安寧,一如他通過他的筆給英語帶來了無比的安寧。

朗費羅接著說:「儘管我們只能以諾言來向您證明我們自己,親愛的先生,我們的確是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我懇求您信任我們,因為我覺得,我們可能是惟一真正懂得所發生的事情的人。而且,我們決不會泄露出去。」

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裂口,薄霧蒙蒙。他們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下到狹仄的墓室里。一股臭味撲鼻而來,刺得霍姆斯醫生眼疼鼻子酸,像撒了胡椒粉似的,他連忙張開手掌扇開鼻子前的臭氣。不像霍姆斯,朗費羅呼吸起來多少還算順暢。他的嗅覺有個好處,該聞什麼不該聞什麼,愛憎分明:春天的花香,以及其他各種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的鼻子是嗅之又嗅的,至於難聞的氣味嘛,一概拒之於外。

格雷格司事說,公共墓室位於街道下面,綿延好幾個街區。

朗費羅點亮提燈,照見了一排排石柱,然後低頭仔細查看這些簡易石棺。

司事猶豫了一下,談起塔爾波特牧師來了,「您兩位千萬莫小看了他,如果我告訴兩位,我們尊敬的牧師喜歡走這墓室通道去……嘿,實話說吧,不是去干教堂里的事。」

「他為什麼上這兒來?」霍姆斯問道。

「他從這兒回家路近。說心裡話,我很不喜歡這墓室。」

雷漏下的一個小紙頭,上面寫著a、h兩個字母,給霍姆斯的靴子一踩,陷到厚厚的灰塵里去了。

朗費羅問格雷格,墓室里必定有一個通向街道的出口,會不會有人從那個出口進入墓室。

「不會,」司事斬釘截鐵地說,「出口的門只能從裡面打開。警察檢查過了,沒有發現有誰從外面弄開門進來過的痕迹。而且,也沒有跡象表明塔爾波特牧師最後一次來墓室的那個晚上,他走到了通向街道的出口門邊。」

霍姆斯拉著朗費羅往後退,一直退到估計司事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地方,才像有秘密要告訴朗費羅似的壓低聲音說:「你不覺得這裡面有文章嗎?塔爾波特犯不著從這兒抄近路。我們得多問問司事。我們還不清楚塔爾波特買賣聖職的事,而這可能就是一個線索!」他們必須找到可以證明塔爾波特決不是一個稱職的「牧羊人」的東西。

朗費羅說:「我覺得,不能因為一個人路過墓室就說他是個罪犯,這樣似乎不妥當,你覺得呢?而且,我們曉得買賣聖職必定跟錢有關係,不管是買還是賣。這位司事跟那些會眾一樣,對塔爾波特崇拜得五體投地,就算我們不斷盤問他塔爾波特有何嗜好,問出來的恐怕也只是他願意透露的。記住,格雷格司事跟全體波士頓人沒什麼分別,認定塔爾波特的死完全是某人作惡所致,決不是他咎由自取。」

「那我們的撒旦又是怎麼進來的呢?如果墓室開向街道的門只能從裡面打開……而且司事也說了,當時他就在教堂里,沒看見有誰經過小禮拜室……」

「多半歹徒是等在街道旁的出口處,待到塔爾波特爬上扶梯打開門,立即把他推回了墓室。」朗費羅猜測道。

「果真如此的話,他的動作哪能這麼迅速,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挖好一個足以容得下個把人的坑洞呢?情形似乎更可能是罪犯挖好了洞,等著塔爾波特走過來,然後出其不意地襲擊他,把他拖到土洞邊推下去,再在他的腳上傾倒煤油……」

走在他們前頭的司事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的身子似乎一半僵住了,另一半卻抖得篩糠似的。他張大了嘴巴想說話,卻只掙出了一聲哀痛的乾嚎。他勉強努了努嘴巴,示意他們看堆了厚厚一層泥土的地面上的厚石板。司事轉身就跑,急急往教堂奔。

眼前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地方,觸手可及。

朗費羅和霍姆斯使盡全身的力氣,合力把石板挪開。只見地上挖著一個圓洞,洞身不甚大,但塞進個把身材中等的人卻是正好。一股焚燒屍體的氣味隨著石板的移開直往上沖,那氣味既像腐肉的惡臭,又像炒洋蔥那樣刺鼻。霍姆斯連忙用圍巾蒙住鼻子。

朗費羅蹲下來抓起一把堆在洞口邊上的泥土,說道:「是的,你是對的,霍姆斯。這個洞挖得很深,有模有樣,必定是事先挖好的。不用說,塔爾波特進來前,兇手早就潛伏在這兒了。他設法避開了我們戰戰兢兢的朋友格雷格司事,進到墓室,打昏了塔爾波特,」朗費羅推測說,「先把塔爾波特倒立著塞在土洞里,再澆油燒他的腳。」

「想像一下這等殘忍至極的折磨!塔爾波特死前肯定沒有失去知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假如你活生生的被火燒,那感覺……」霍姆斯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立即閉上了嘴巴,「我不是那個意思,朗費羅……」他心裡直罵自己話多以致說漏了嘴,「你知道,我只是說……」

朗費羅似乎沒有在聽他說什麼。他叉開手掌,手中的泥土從指間紛紛落下,然後他把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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