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但丁俱樂部會議的第一個議程,是朗費羅評論依據前次討論加以修改的校樣。

「好得很吶,我親愛的朗費羅。」霍姆斯醫生說。只要他提出來的修改意見有一條得到了採納,他就心滿意足,現在朗費羅的完稿里有兩條他上個禮拜三提出的意見,他簡直要手舞足蹈了。得意之餘,霍姆斯開始專心研讀今晚要討論的詩篇。他為此精心作了準備,因為今晚他要讓他們相信他早已在逐步維護但丁了。

「在地獄第七圈,」朗費羅說,「但丁告訴我們,他和維吉爾偶然走進了一座黑暗的樹林。」在地獄的每一圈,但丁都跟隨著他所敬慕的嚮導,古羅馬詩人維吉爾。一路上,他漸次了解到了每一群罪人的命運,也會從中挑選一二來針砭時弊。

「讀過《神曲》的人都曾經夢到過這片參差濃密的樹林,」洛威爾說,「但丁對它的描寫猶如倫勃朗的畫作:飽蘸黑色顏料的畫筆,以一絲地獄之火作為光亮。」

朗費羅開始朗讀譯文。他的聲音聽起來深沉而真實,舒緩得就像在積雪下流淌的溪水。這首「歌」寫的是,但丁來到了自殺者之林,罪惡的「靈魂」變為樹木,黑血從折斷的枝椏流出來。殘忍的哈比鳥在這裡營巢,它們有著闊大的翅膀、女人的頭頸和臉孔,腳上有利爪,大肚腹上生著羽毛。它們啄食、撕扯每一棵樹。撕扯雖然令樹極為痛苦,但這些幽靈也因此得到了惟一的發泄機會,呼喊出他們的痛苦,向但丁訴說他們的經歷。

「他們的血和言語是一塊噴湧出來的。」朗費羅說。

朗費羅的黑人僕役彼得敲敲門進來了,貼著洛威爾的耳朵吞吞吐吐地咕噥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有人要見我?」洛威爾反問道,打斷了霍姆斯的話,「誰找我找到這兒來了?」彼得結結巴巴越說越糊塗,洛威爾等得不耐煩就吼了起來,聲音大得滿屋子的人都聽得見。「今晚我們俱樂部開會,究竟是誰來了?」

彼得緊貼著洛威爾的耳朵說:「洛威爾森……森生,那人說他是警察,先生。」

前廳里,警官尼古拉斯·雷跺腳頓落靴子上沾的雪,然後駐足觀賞朗費羅收藏的一大批喬治·華盛頓的塑像和畫像。

有兩個人進來了,雷站起身來。洛威爾,先是停住腳步張著嘴注視了片刻,然後大步走上前來。他哈哈大笑,一副先知先覺的樣子。「朗費羅,你不知道吧,我在自由民的報紙上讀過有關這個小夥子的全部文字!他是五十四黑人團的戰鬥英雄。見到你真榮幸,我的朋友!」

「是五十五團,洛威爾教授。」雷說,「朗費羅教授,我為打攪您深表歉意。」

「最緊要的事情我們剛才做好了,警官。」朗費羅微笑著說,「不必過意不去。」

雷轉身對洛威爾說:「您府上一位好心的年輕小姐指點我到這兒來。她說禮拜三晚上只有上這兒才找得到您。」

「啊哈,肯定是我的梅布爾!」洛威爾笑道,「她沒有為難你吧?」

雷微笑著說:「這位年輕小姐非常討人喜歡,先生。我之前還去過大學講堂找您的。」

聽了這話,洛威爾似乎大為吃驚。「什麼?」他喃喃自語,頓時神色大變,臉紅脖子粗,嗓音嘶啞地挖苦道,「他們派來了一個警官!憑什麼這樣做?這幫傀儡,完全被市政廳操縱著,根本沒有他們自己的主見!你找我有何貴幹,先生?」

朗費羅伸手拉住洛威爾的袖子,「你知道,警官,洛威爾教授,還有我們的幾位同事,出於好心在幫助我翻譯一部暫時不合校方胃口的文學作品。不過這就是為什麼……」

「非常抱歉,」警官說,他的目光游移到洛威爾身上,只見他臉上的漲紅來得快也去得快,霎時就消失了,「我拜訪過大學講堂,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辦法可想。您知道,我在找一位語言專家,有幾個學生告訴了我您的名字。」

「是這麼回事啊,警官,我道歉。」洛威爾說,「不過找到我算是你的運氣。我能講六種語言,流利得就像本地人說坎布里奇方言。」詩人大笑著把雷遞給他的紙平攤在朗費羅的紅木桌面上,用手指點著一個個歪歪扭扭、書寫潦草的字,仔細辨認起來。

雷看見洛威爾眉頭緊鎖,飽滿的額頭上堆起了一道道皺紋,就說:「這是一位先生對我說的話。當時他的聲音非常低,也很突然,根本聽不出他想說什麼。我只能斷定他說的是某種我所陌生的外語。」

「什麼時候?」洛威爾問。

「幾個禮拜前。那是一次奇特的不期而遇。」雷閉上了眼睛,回想起耳語者從身後緊緊抓住他時的景象。那些話清清楚楚迴響在他耳際,可他就是無法複述出來。「恐怕我寫的這些只是一個大概的轉錄,教授。」

「這可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洛威爾一邊說一邊把那張紙遞給朗費羅,「從這些象形文字般的東西中恐怕讀不出什麼東西來。你不能去問這個人想說什麼嗎?最起碼要查明他想說的是哪一種語言。」

雷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朗費羅說:「警官,我們有幾位學者被晾在一邊,現在腹內空空如也,或許賄賂他們一點牡蠣和通心粉可以讓他們才智迸發。你願意讓我們抄錄一份嗎?」

「對此我深表感激,朗費羅先生。」雷說。他看了看兩位詩人的臉色,補充說:「我得請求你們不要跟你們之外的任何人提起我今天的來訪。這事關一個敏感的案件。」

洛威爾眉毛一揚,起了疑心。

「當然。」朗費羅微微頷首,似乎是在說雷可以絕對信任克雷吉府。

「『因為有了先見之明,所以,假使我被迫離開我那至愛之地,我……』」一個學生用手指來回點著一行義大利文,心灰意懶地支支吾吾。

但丁研究班每周上兩次課,時間由洛威爾選定——有時就在星期日。

「記住,米德,」洛威爾說道,那個叫米德的學生停住了話頭,一副受挫的樣子。「記著,在天堂的第五重天,即火星天,卡嘉歸達向但丁預言,詩人回到人世間後不久,會被驅逐出佛羅倫薩,倘若他再踏進城門半步,將被施以火刑處死。米德,照我剛才所說的,現在你來翻譯接下來的這一句。」

「『我不應當再因為我的詩而失了別處。』」

「就此打住,米德!Carmi意為詩歌——不僅指詩文,還指詩的旋律。在吟遊詩人時代,你得付錢給詩人,有權選擇是讓他把故事唱出來,還是以說教的形式來講述。但丁的《神曲》是可以吟唱的說教,可以說教的歌曲。『所以我不應當再因為我的詩歌而失了別處。』解讀得不錯,米德。」說完,洛威爾做了一個類似拉伸的手勢,這表明他覺得米德的翻譯還算可以。

「但丁就是下意識地重複。」普林尼·米德語氣平淡地說。愛德華·謝爾登,那個坐在他身旁的學生,對他的話感到局促不安。「如您所說,」米德繼續說,「神聖的先知早已預言但丁會找到避難所,得到甘·格朗德的庇護。那麼,但丁還需要什麼『別處』呢?就本詩的意旨來說,這純屬廢話。」

洛威爾說:「當但丁憑著他的作品的力量談起他未來的新家,當但丁談到他所尋求的其他地方,他不是在說他在1302年那個放逐之年的生活,而是他的第二次生活,他的生命將因他的詩歌而得以延續,垂續數百年。」

米德堅持說:「但是從未有人真的從但丁那裡奪走『至愛之地』,是他自己離開了它。佛羅倫薩給了他重返故土、與妻小團圓的機會,可是他拒絕了!」

在老師和同學的眼中,普林尼·米德從來不是一個隨和的人,特別是自從收到上學期的論文成績後,他失望透頂,一直以敵對的目光來對待洛威爾。米德把他的成績偏低以及因此而來的1867學年班級排名由第十二名跌到第十五名,歸因於在討論法國文學時,他多次對洛威爾的觀點表示異議,而這是這位教授所無法容忍的。

「他們開的是什麼條件啊!」洛威爾笑道,「只有但丁請求赦免並繳納一大筆罰金,他們才會對他既往不咎,並恢複他在佛羅倫薩的合法地位!我們用武力逼使南方士兵重返聯邦也比這光彩得多。讓一個高聲呼籲正義的人與那些迫害他的人達成如此卑劣的和解協議,簡直是痴人說夢。」

「就算如此,不管我們說什麼,但丁還是一個佛羅倫薩人!」米德斷言,還偷偷瞟了謝爾登一眼,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謝爾登,你看不到這一點?但丁不斷地寫佛羅倫薩,寫他在遊歷來生中見到過的、交談過的佛羅倫薩人,這一切都是他在流放期間寫下的!對我來說,各位朋友,清楚不過的是,他渴望的就是返回佛羅倫薩。這個人最大的失敗就是他死在流放期間,死於窮愁潦倒。」

米德為把洛威爾說得啞口無言而得意地咧嘴笑,而洛威爾站了起來,把手猛地插進破舊的吸煙衫兜里。愛德華·謝爾登不由得怒火中燒,但從洛威爾身上,從洛威爾抽煙斗噴出來的煙圈裡,謝爾登看到了一種更高遠的精神境界。洛威爾一般是不允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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