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蒼蠅鼓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發出刺耳的嗡嗡聲;蠅身驟然弓起,像一匹馬擺好架勢準備飛奔。這一剎那,她恍惚看到蒼蠅長著一張人臉。內爾怎會知道,耳旁這單調的嗡嗡聲竟是多年來的平靜生活的結束曲?

她撲過去,舉起《北美評論》拍打著落在窗戶上的蒼蠅。就在她朝蒼蠅撲將過去的時候,有個東西纏在她赤裸的腳上,讓她打了個踉蹌。她拾起那個纏結成一塊的東西,原來是一整排人的上牙。

她立即放下牙齒,必恭必敬地站著,似乎那排牙齒會指責她的冒犯。

其實那是一套假牙,是紐約一個有名的牙醫給希利法官精心製作的。這套假牙有點嶄新異常,戴在口中就像嘴唇間夾著夏日陽光般亮得刺眼。

內爾用眼角餘光一瞥,發現地毯上凝結著一大攤血,彷彿一張薄餅;一小堆衣裳在血塊旁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對於這幾件衣服,內爾再熟悉不過了。法官的衣袋和袖子上的針線活幾乎都是她做的。

女僕下樓去穿鞋子時才發現樓梯的扶欄上濺著斑斑血點,由於樓梯上鋪著紅絲絨地毯,這些血點不容易察覺。透過客廳里的橢圓形大窗戶,內爾瞧見本該極其潔凈的花園裡有一大群蒼蠅,決定出去察看一下。

蒼蠅聚集在一堆垃圾上方。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嗆得她直掉眼淚。內爾推起一輛獨輪車,想起了希利家准許小馬倌在草地上牧養的那頭小牛。不過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蒼蠅都是內爾才剛見過的眼睛鼓凸的那種,還有對於任何東西的腐肉都瘋狂痴迷的大黃蜂。蒼蠅、黃蜂已經不少,但數量更多的是一大群窸窣蠕動的白色肉球,一群尾部尖細的蠕蟲。它們緊緊貼在一個東西上蠕動著,不,不僅是在蠕動,還在劈啪作響,挖洞,鑽洞,相互吞食……這一大堆帶著白色黏液的可怕的蠕蟲下面究竟有什麼?垃圾堆的一頭似乎是低矮多刺的栗樹叢和幾條乳白色的……

垃圾堆上插著一面破爛的白色旗子,微風吹來,旗子東一飄西一盪,沒個定向。

內爾頓時起了好奇心,禁不住要去搞清楚這附著一大堆蟲子的究竟是什麼,同時心驚膽戰地祈禱她將要發現的是小馬倌的小牛。怕是怕得要命,她還是忍不住要看個仔細:那是一具裸屍,背部很寬,微微有點駝,雪白肥碩的屁股連著兩條短得跟整個軀體不相稱的腿,一左一右叉開著,上面爬滿了不斷蠕動的豆子形狀的白蛆。一大團密密麻麻的蒼蠅,足足有幾百隻,戀戀不捨地在空中盤旋著。屍體的後腦勺完全被蠕蟲覆蓋,這些白色的蟲子何止幾百條,多到了數以千計的地步。

內爾一腳踢開蟲堆,把法官拖進手推車裡。她一手推著車,一手扶著法官赤裸的軀體,走過草地,經過花園,穿過大廳,進了法官的書房。她把法官放倒在一堆法律文件上,用自己的膝蓋托住他的頭。大把大把的蛆下雨一般從法官的鼻子、耳朵和松垮垮的嘴巴里掉下來。她撕扯著屍體後腦勺上的蛆,那些蠕動的小肉條熱乎乎、濕漉漉的,還泛著粼粼冷光。她逮住了幾隻跟隨她進屋的兩眼晶亮的蒼蠅,復仇似的用巴掌拍死它們,一隻接一隻地撕裂它們的翅膀,隨手亂扔,扔得滿書房都是。想起這所見所聞,內爾禁不住放聲長號,慟哭聲有如鬼哭狼嚎,響徹整個新英格蘭。

後來,埃德娜·希利從女僕口中得知她的丈夫是在蘭尼懷中呻吟著死去的,就立即衝出去往警察局局長身上扔了一隻花瓶。她無法接受她丈夫在臨死前還神志微存地忍受了四天折磨。

「是波士頓殺害了他。」那一天的晚些時候,她抑制住顫抖的聲音對庫爾茨局長說,「整座城市都令人厭憎。它活生生吞噬了他。」

她堅持要庫爾茨帶她去看屍體。驗屍官的副手們不得不把附著在屍體內的蠅蛆的尖嘴一個一個地割開,花了三個鐘頭才把那些四分之一英寸長的螺旋形的蛆清除乾淨。蟲蛀的爛肉被割下來裝了一袋又一袋;屍體的後腦勺腫得厲害,似乎還在隨著蛆一起跳動。鼻孔幾乎分辨不清了,腋窩也被吞吃掉了。由於沒有假牙支撐,整張臉鬆弛凹陷,如同廢棄的手風琴。但是最叫人羞辱的,最叫人可憐的,並不是屍體的支離破碎,甚至不是它被密密麻麻的蛆蟲、蒼蠅和黃蜂吞噬這個事實,而是他全身赤裸。人的屍體有時候怎麼看都像是一根刻著人頭的分叉的蘿蔔。希利法官身體上的某些部位,決不是要裸露出來給別人看的,除了他妻子。

「唉,我還從未見過有人被蟲子吞噬成這個樣子。」在停屍間里,庫爾茨含含糊糊地說道。他的兩個手下已經護送埃德娜·希利回家去了。

「蛆!」驗屍官巴尼豪特笑著說,牙齒都露出來了。掉在地上的白色豆形物扭動著,他彎腰拾起一隻放在掌心,那隻蛆在他胖乎乎的手掌上不斷掙扎。他隨手把蛆扔進焚化爐中,嘶的一聲就燒成了一根小黑炭,然後只剩下一縷青煙了。實際上,真正令人驚駭的是,希利被丟棄在院子里有四天之久,在這四天里,他體內孳生了大量的蛆,可惜巴尼豪特知識有限,認識不到這一點。

「把屍體拖進房子的那個女僕,」庫爾茨解釋說,「在設法清除傷口中的蟲子的時候,覺得她看見了,我想我不曉得怎麼……她聽到了希利法官臨死前的呻吟。」

「噢,極有可能!」巴尼豪特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局長,蒼蠅的蛆只能在已經死亡的組織中存活。」他解釋說,雌蒼蠅喜歡找家畜的傷口或者是腐敗的肉類,築巢產卵。要是碰巧找到了活人身上的傷口,而這個人昏迷不醒或者無力趕走它們,它們也可能在上面產卵,但這些蛆攝食的只能是已壞死的肌肉組織,也就是說,幾乎沒有什麼危害。「頭部傷口腫到了兩倍甚或三倍大,這意味著組織已全部壞死,意味著在那些蟲子來吞噬他之前,大法官早已死透了。」

「這麼說來,腦袋上挨的這一記重擊,不僅留下了傷口,」庫爾茨說,「還要了他的命?」

「噢,極有可能。頭部的這一擊非常有力,把他戴的假牙都震脫了。你說是在院子里發現他的?」

庫爾茨點點頭。巴尼豪特推測這起兇殺並非出於預謀,倘若是謀殺,一般會用到某種東西,比如手槍或者斧子,以確保謀殺成功。「最起碼得有一把匕首。不,這似乎更像是普通的入室行竊。竊賊在卧室里用棍棒擊打大法官的頭部,打得他失去了知覺,然後把他扔到屋外,省得他妨礙自己在房子里四處搜尋貴重的東西。大概竊賊根本沒料到希利會傷得這麼嚴重。」他說道。聽語氣,他對那個估計錯誤的竊賊幾乎動了同情心。

庫爾茨盯著巴尼豪特,目光里透著一絲不以為然。「可是,房子里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丟失。還有更奇怪的。大法官身上的衣服被剝光了,連內褲都沒剩下,整整齊齊疊放在一旁。」他大聲咳嗽著清清嗓子,好像他的喉管被踩住了,「錢包、金錶鏈、表,全都放在衣服旁邊!」

在新街角,詩人們的出版商J.T.菲爾茲,窩在辦公室窗前的椅子里研讀朗費羅挑選出來供今晚討論的詩篇,一位低級職員進來通報有客來訪。身材瘦長的奧古斯塔斯·曼寧原本是在大廳里等著的,現在他穿著挺括的雙排扣常禮服的身影卻突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有些神情恍惚,似乎對於自己如何到了這座位於特雷蒙特街、翻新不久的大樓的二樓,還是懵然不解。

曼寧取下帽子,伸手撫摸禿頂。「身為哈佛校務委員會的財務主管,」他說,「菲爾茲先生,我必須就一個潛在的問題跟您談談,這個問題近來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您知道,一家能夠吸引哈佛大學的出版公司所能引以為豪的,純然是它無可指摘的名聲。」

「曼寧博士,我敢說沒有哪一家出版公司的名聲像我們這樣毫無瑕疵。」

曼寧屈起手指撮成尖塔形狀,嘴裡發出一個長長的刺耳的聲音,菲爾茲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嘆息還是在咳嗽。「我們聽說您計畫出版一部由朗費羅先生翻譯的文學作品,菲爾茲先生。當然,我們珍惜朗費羅先生多年來對哈佛的貢獻,他本人的詩作也確實是一流的。但是對於這個出版計畫以及這部作品的主題,我們聽到一些傳聞,我們擔心……」

菲爾茲冷冷地盯著曼寧,曼寧的手指尖塔鬆開了。「尊敬的曼寧博士,我的詩人們的作品具有怎樣的社會價值,您並非不知道。朗費羅。洛威爾。霍姆斯。」這三個擲地有聲的名字頓時增強了他說話的分量。

「菲爾茲先生,我們正是以社會的名義進行商論的。既然這些作者完全依賴於您的蔭蔽,就以適當的方式給他們一點忠告。當然,請不要提及我們這次會面,我也不提。我知道您希望保持貴公司的聲譽,我也毫不懷疑您會考慮您的出版物將造成的各種影響。」

「謝謝您對我的信任,曼寧博士。」蓄著一大部鐵鍬似的鬍鬚的菲爾茲深深吸了一口氣,控制住內心的激動,極力保持他為人稱道的外交風度。「我通盤考慮過各種影響,並且希望產生這些影響。如果您要終止哈佛大學與我們的合作,我樂意立即把印版歸還給您,您無需支付任何費用。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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