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玩火的境界

按青木隊長的意思,這次起碼要槍斃十個人才能解恨雪恥。

清查主謀的過程僅僅進行了二十分鐘,目標便鎖定到了五號房的幾個人身上。

孟松胤一口咬定說,此事並無預謀,只是一樁偶然的突發事件,原因是自己在一支破損的擲彈筒內找到一枚遺漏的擲彈筒彈,由於好奇而擺弄、把玩,最後不慎擊發。

為確保存放和運輸安全,八九式擲彈筒彈的引信和彈體平時是分開保存的,作戰時才裝配起來並將引信上的保險銷拔掉。一般情況下,每名擲彈筒手隨身攜帶八枚裝好的彈體,用完以後即需當場裝配。戰鬥激烈的時候,暈頭轉向的士兵偶爾會將沒有去除保險銷的彈體裝入筒口,此時,如果還沒來得及拉動擊發桿便中彈身亡或者是筒口變形卡死,那麼殘存彈體流入工場的可能性倒也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青木隊長強調說,即使爆炸的原因屬實,孟松胤挾持教官、帶頭逃跑的行為也應得到懲罰,而且從各車間統一行動的跡象來判斷,明顯具有預謀的特徵,不來個殺一儆百,戒護隊臉面都沒地方放。

到底應該對孟松胤實施何種刑罰,對青木隊長來說也是一道傷腦筋的難題,因為伊藤英明直接找到野川少佐,竭力為孟松胤說情開脫,理由是工期緊張,而孟松胤是車床間組裡唯一能獨立完成精細加工任務的熟練工,所以懲處方案應以普通的鞭撻為宜,盡量避免傷殘的後果。野川少佐覺得頗有道理,最終同意了這一方案,於是決定工場停工,全體人員集合在廣場上,當眾執行鞭刑。

青木藤兵衛與月京未來商量了半天,覺得僅僅只是鞭刑未免便宜了孟松胤,不如暗中再加點料,讓伊藤英明無話可說。

當天下午,戒護隊士兵和機槍手全部出動,在廣場上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孟松胤赤裸著上半身被綁在旗杆上,在兩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開始接受兩名士兵的輪流鞭打。

慘叫聲中,孟松胤的胸腹部位很快便血肉模糊,最終連叫都叫不出聲了。五十鞭以後,青木藤兵衛從口袋裡拿出一把事先準備好的老虎鉗,命兩名士兵抱住孟松胤的一條腿高高地抬起,脫去鞋襪露出腳丫,大家看在眼裡不解其意,不知道這名瘋子究竟想幹什麼。

老虎鉗夾住孟松胤大腳趾的趾甲,隨即奮力一扯,整片趾甲被活生生地拔了下來。

孟松胤的嗓子口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喊,本能地使盡渾身力氣將腿往前蹬去,青木藤兵衛猝不及防,小腹受擊被踹了個屁股蹲,爬起身來後毫不猶豫地將老虎鉗往孟松胤的腦袋上砸去。

孟松胤腦袋一歪,當場昏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孟松胤發現自己已經處身於漆黑一團的暗牢之中,從頭到腳到處都是令人無法忍受的疼痛,真希望剛才惱羞成怒的青木藤兵衛乾脆拔出槍來,當場來個一了百了。

暗牢位於檢身室下面的地下室,一共四間全部由水泥砌就,每間二米長、一米寬、一米高,活像墓穴一般,厚木門關上以後沒有聲音、沒有光亮、沒有時間概念,人在其間連腰都直不起來,始終只能躺著、坐著或蹲著。堅硬、潮濕的水泥地上鋪著一些稻草,外加一塊臭烘烘的破軍毯,除此之外就是一隻方形的鐵皮煤油桶,用於盛放排泄物。

僅僅關了兩個小時,孟松胤便覺得似乎過去了一個世紀,內心再無任何恐懼和擔憂,有的只是狂躁和憤怒,漸漸瀕臨崩潰的邊緣。

黑暗中,雙眼無論睜開還是緊閉,結果完全一樣,但心情慢慢平復以後,大腦反而更加清醒,誠如世人常說的那樣,往事歷歷在目:父母的面容、齊家父女的影子、電料廠的吳老闆、大學的同學、詩社的同好、小時候打過架的小夥伴,甚至還有家裡曾經養過的一隻小花貓……想著想著,最後竟然心平氣和地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暗牢的門並沒有打開,而是由一名士兵拉開門上的移動小窗,遞進來兩隻饅頭和一鐵罐水。

胸口的鞭痕和腳趾上的傷處已經結成血痂,孟松胤撕下內衣的一角下擺沾著清水忍痛清洗傷口,以免在這惡劣的環境中進一步感染,隨即用布條包裹大腳趾,支撐著吃下食物並喝盡剩餘的水。

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少時間,小窗第二次打開時,還是兩隻饅頭並換了一罐水——粗略算來,其間至少已經隔了一個晝夜,也就是說,鬼子每天只提供一次食物和水,數量僅夠維持生命。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了整整五天!

當然,孟松胤本人並不清楚到底過去了幾天,除了躺在稻草堆里永無盡頭般地沉睡,就是試著盤腿打坐,像參禪一樣調勻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壓制一切意識和感知,竭力讓腦海中的波濤慢慢平息。但是,光有禪意而沒有禪心,又有什麼用呢?結果是腦中紛爭依舊,特別是屢屢想起已在太湖中魂飛魄散的齊依萱,胸中的憤恨奔流激蕩,最後只剩下一個強烈的信念:這次出去以後,馬上另起爐灶再謀越獄大計,來它個至死方休,不亦快哉!

第六天的下午,厚木門終於被拉了開來,新鮮的空氣和刺眼的光線撲面而來,令人只覺得腦袋裡嗡地一響。

「出來!」月京未來的聲音彷彿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

強光照射之下,孟松胤覺得自己快要失明了,如果不用手扶著牆壁,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回到號房,大夥一擁而上表示慰問、察看傷情,紛紛大罵青木這瘋子的歹毒,同時一致認為,這次要不是孟松胤一個人獨受刑罰,恰到好處地泄放掉鬼子的怒氣,其他人肯定或多或少也會受到懲罰。耿介之說,不過這也不是一個好跡象,說明他們已經不太在乎咱們以後敢不敢再跑!

「什麼意思?」邱正東問。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龐幼文道,「我們這批人現在基本上都能獨立操作了,如果把我們運到日本去,還能往哪裡跑?」

「是啊,羽字型大小的人第一批進工場,搞不好也第一批去日本,」陸雨官說,「還有宮、商、角、徵四所監房的人,都等著進工場培訓呢,日本人哪肯讓那麼多人白吃乾飯?」

「完了,這輩子要死在日本了。」小江北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灰心,找機會再跑!」孟松胤舔舔乾燥開裂的嘴唇,聲音很輕,但聽上去堅決得根本不容置疑。

沒人懷疑孟松胤的決心,但也沒人相信這句話能夠實現的可能性。龐幼文拍著孟松胤的肩膀說,你小子真叫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啊,不過,只要你有信心,老子這一百來斤全交出來,跟著你小子干到底。

回到工場以後,孟松胤一眼便看到每所車間的大門全被拆除了,反正野川所內不必擔心小偷光臨,鐵門本身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拆掉後反倒消除了隱患。原本被炸出一個大窟窿的磚牆,現在已被一堵更加牢固的鋼筋混凝土新牆所代替,亂七八糟的雜物、廢料、周轉箱等物,也被整理得有條有理。

氣樓被乾脆關閉了,除非是雨天才在士兵的監視下暫時開放。此外,各車間門口恢複了崗哨,而且是一人把守在門口,一人把守在車間中部通往氣樓的鐵梯口,青木隊長甚至還為每位教官發放了一把佩槍。

伊藤英明隻字不提爆炸一事,但對孟松胤的態度冷淡了許多。後來,從別的教官口中,孟松胤慢慢了解到,這次要不是伊藤英明在野川少佐面前力爭,恐怕早就成了徘徊在黃泉路上的孤魂。青木藤兵衛認為,那天在廣場上,一名文弱書生竟敢當眾將自己一腳踹倒,無疑是公開與皇軍對抗,完全應該儘快槍決。伊藤英明反對說,按預定計畫,這批熟練的受訓生最遲下個月就將運往日本為帝國服務,將其處死已經毫無意義。野川少佐考慮再三後採納了伊藤英明的意見,青木隊長只得悻悻作罷。

自從38年以來,日本與英美在亞洲及太平洋地區的鬥爭日趨激烈,戰線越拉越長,陸續佔領了整個印度支那。41年以後,英美開始考慮向日本禁運戰略物資,尤其是關鍵的鋼鐵和石油,對帝國構成了致命的威脅。為此,軍方目前正在醞釀一個孤注一擲的計畫,將在太平洋上有所作為。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日本本土非但兵源缺乏,技術工人的資源同樣嚴重枯竭,最後只得喊出「工人上前線、婦女下車間」的口號。大量的工廠創造條件為戰爭服務,比如說位於名古屋的三菱飛機製造廠,原來不過是一家生產牛肉罐頭的工廠。這樣的搞法,本身已經夠瘋狂了,如果再沒有必要的人力支撐,那就更可笑了。按伊藤英明的說法,一名軍工行業內的熟練工,重要性甚至抵得過三名普通士兵,如果現在為逞一時之快而大開殺戒,絕對得不償失。

孟松胤心裡很清楚,整個野川所內,其實只有伊藤英明一人能看透自己——只要將那三隻西林瓶與爆炸之間作一點聯想,就不難猜到結果了——真是哪裡都有好人和壞人,日本人中,同樣不乏忠厚善良之人,就像中國人中始終不缺漢奸一樣。

值得慶幸的是,身上和腳上的傷口並沒有感染,只是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而且還無法穿鞋,只能用布條將腳板與鞋底胡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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