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苦味酸

運進工場的三八大蓋越來越多,工作強度和難度也越來越高。

孟松胤一直在尋找一種能暗中破壞這些殺人武器的辦法,讓所有經過修整的槍支存在某種外表看不出來的瑕疵或隱患,但始終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

車床組的任務是為槍管的外部拋光,這一步驟雖然大有手腳可做,但很容易被檢測出來:槍管的強度相對而言比較弱,由於高速旋轉的原因,一不小心便會造成彎曲的後果,但在裝配過程中容易被檢測出來。

後來,孟松胤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瞄具部分,希望能找到其中的一處軟肋,但分析來分析去依然一無所得。三八大蓋的瞄具用燕尾槽與準星座配合,可以橫向調整,外加一隻可以豎立的框式表尺,上有三個覘孔照門抵消瞄準誤差,整體相當簡潔,並無下手之處。最後,經與老魯、韋九、洪雲林等人再三討論,一致認為只有撞針部分才是真正致命的要害。

撞針由超硬和耐高溫的合金鋼製成,如果暗中為它增加一道退火工藝,便可達到材質變軟而外表看不出來的目的,這樣裝配而成的槍支上了戰場,用不了多久便跟燒火棍沒有兩樣。韋九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去跟熱處理車間的弟兄們商量著辦,讓小鬼子來個啞巴吃黃連。

溫度計的製作很順利,孟松胤讓韋九帶回來一小片木板,花了半個小時便做成了像模像樣的成品:老魯身上那沾血的紗布首先被揭了下來,放在碗里洗出血水後灌進西林瓶,隨後插入那支斷頭體溫計的玻璃管,將二者一同固定到木板上去,用細布條臨時捆綁起來——明天由老魯帶進熱處理車間,用水玻璃徹底粘牢,同時封堵玻璃管與橡皮蓋之間的縫隙。

溫度計製作不難,難的是必須調校後才能使用。按常規,必須分別在加冰的水中和沸騰的水中得到0度和100度的標點,但現在根本無法搞到冰塊,只能以人體的體溫為基準,將土溫度計的西林瓶含在舌頭底下,以玻璃管內血水的標示高度為37度,在木板上刻上一條印痕,隨後將土溫度計交給郭松,找機會在為教官們煮茶的當口將西林瓶插入沸水,以玻璃管內血水的標示高度為100度再刻上一條印痕,最後帶回號房,由孟松胤在37和100的刻度之間均勻地分成63個等分,用西林瓶上剝下來的鋁皮在木板上每隔十度刻出一道標示線。

三天裡邊,「目」字型爐具和茶壺被先後帶回號房,韋九煅成的木炭也陸陸續續帶了不少回來,所有的東西全部藏入號洞,讓人覺得既興奮又不安,但又唯恐日本人又來一次大搜查。

「現在就擔心小鬼子來個突然襲擊,」韋九感嘆道,「千辛萬苦準備好這些寶貝東西,要是被狗日的搜走,我他媽就不活了。」

「是啊,付出了多大代價啊。」老魯隔著棉衣輕輕撫摸胸口的傷處。

傷痕已經初愈,上面的紗布早已拿了下來,用肥皂徹底洗凈後綳在一隻飯碗上,周圍用橡皮膠帶粘牢在碗口。孟松胤說,到時候這能起到過濾的作用,也是必要的設備之一。

「孟夫子,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可以說說到底怎麼個干法了吧?」郭松實在忍不住好奇。「咱們就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干這事,想起來簡直跟瘋子沒有兩樣。」

「他媽的,就是說了你也不懂啊,瞎打聽幹什麼?」韋九大笑道。「孟夫子的腦袋瓜子確實靈,反正我就認準這個死理了,說怎麼干就怎麼干,肯定沒錯。」

「孟夫子,只需要這三種可憐的原料和幾件原始的工具,真的就能製造出軍用級的炸藥來?」耿介之的問題具有一定的深度。

「從理論上來說,完全沒有問題,不信你可以問李匡仁。」孟松胤回答道。

「沒錯,從理論上講完全行得通,」李匡仁神色並不輕鬆,「不過,製作的過程非常危險,特別是我們並沒有實踐的經驗,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反應過程中隨時都可能爆炸送命,這個大家得有心理準備。」

大家嚇了一跳,紛紛面面相覷。

「我看也沒什麼準備不準備的,大不了就是轟隆一聲上西天唄,」老魯哈哈大笑,「這跟上戰場一樣,沒什麼可怕的。」

「危險確實不小,整個過程都沒有安全可言,」孟松胤正色說道,「反應過程雖然概括起來只有兩步,先是在苯酚中加入硫酸,生成磺酸化合物,隨後加入硝酸便得到了苦味酸,但問題是硫酸需要濃的,而我們只有稀的;硝酸需要稀的,而我們卻只有濃的,這就增加了不少麻煩。」

「苯酚?」耿介之聽得很仔細。「什麼時候又冒出來個苯酚?」

「就是石碳酸嘛,」李匡仁解釋道,「低熔點的苯系中間體,是很多西藥的原料,像阿司匹林、水楊酸什麼的裡頭就有它,稀釋後能直接作防腐劑和消毒劑使用,所以鬼子要我們用它泡身體。」

「這麼多東西藏在身邊太不安全了,依我看,別夜長夢多,明天晚上就動手吧。」孟松胤看著韋九說道。「火種沒問題吧?」

「絕對沒問題,石膏殼我已經澆好了。」韋九點點頭。

「明天我就找機會去洋風爐里抽煤油。」郭松也一臉嚴肅。

韋九的設想是放工前去爐子里燒好一塊木炭,裝入一隻預先準備好的石膏殼中包裹起來帶回號房;為了發火迅速,郭松用注射器去洋風爐中偷偷抽取一些煤油——孟松胤考慮土製溫度計中的血水到100度後可能會汽化而顯示不清,這樣的話就可以馬上用煤油來代替。

第二天,火種和煤油安全運回,吃過晚飯以後,所有的原料和設備全部搬入天井,在走廊下的死角里一字擺開,洗澡用的汽油桶內裝滿了清水放在牆角邊。

不多時,值班獄官前來封號,一扇扇號門關得震天動地。

「都進來了嗎?」一名年輕的獄官在五號房的窗口問道。

「都進來了。」韋九抬頭回答道。

小鐵門迅速關閉。

現在,天井裡只剩下了孟松胤、李匡仁和老魯這三個人。

屋內的鋪板上,韋九讓大家把三個人的被子照平時的樣子鋪開,裡面塞進一些飯碗、衣服之類的雜物,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睡著人,防止窗口巡視的槍兵看出漏洞。

天色還沒黑透,老魯將石膏殼內的火種倒在「目」字型爐體的木炭中,李匡仁將注射器中的煤油噴射了些許在炭塊上,很快便引燃起一股鮮紅的明火。

第一步要做的是提高硫酸的濃度,將來自蓄電池內的最高不超過38%的稀硫酸通過最原始的蒸發手段提高濃度。水的沸點是100度,而純硫酸的沸點是338度,在稀硫酸中,由於硫酸和水之間引力的影響,成為拉烏爾定理的正偏差,第一個達到的沸點就是水的沸點100度,然後隨著水的不斷蒸發,一定時間後,98%濃度的硫酸就會形成恆沸物。倘若有條件加入無水硝酸鎂,脫水蒸餾後就能得到100%的純硫酸,也即「發煙硫酸」,那下一步的反應速度就更快捷了。

茶壺裡的液體蒸騰、翻滾,散發出一股嗆人的氣味來,幸好現在戒護隊負責巡夜的士兵還未上崗,空中走廊上不會有人走過。

第二步是將濃硝酸稀釋,由李匡仁一個人操作,用濕布巾蒙住口鼻,將軍用水壺中的濃硝酸緩緩倒入裝有清水的飯碗中,然後用玻璃滴管當攪棒慢慢攪拌,待溫度冷卻後再漸次加入。硝酸的氣味更加刺鼻,老魯豎起雙耳傾聽四周的動靜,唯恐隔壁的四號房和六號房有人發覺後吵鬧起來。還好,聽了半天沒有動靜,也許那些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現在已經趴在鋪板上沉入了夢鄉。

這當口,孟松胤早已將茶壺中提純後的濃酸倒回鹽水瓶,換上一壺清水在火爐上繼續燒,然後摸出口袋裡的紙包,將粉紅色的石碳酸往水中倒入一部分。隨著水溫的上升,結晶體開始融化,孟松胤將溫度計插入水中,玻璃管中的液面很快上升,顯示出40度以上一些的刻度位置。孟松胤非常滿意,石碳酸的熔點為43℃,這說明土溫度計的測溫誤差很小,完全可以當此大任。

接下來向石碳酸溶液中加入濃硫酸,用滴管邊滴入邊攪拌,同時將溫度計插入反應液中不停觀察溫度,直至溫度上升至95℃。

「準備冷水。」孟松胤對李匡仁低聲命令道。

李匡仁立即拿起一隻空飯碗,去汽油桶中舀來一碗清水,蹲在孟松胤身旁隨時聽候指令,防止溫度繼續升高。

「計時開始。」孟松胤對老魯命令道。

老魯將土製沙漏翻了個身,兩眼密切注視著,每逢瓶中的砂子漏盡便再翻一個身,同時用指甲在牆上劃一道筆劃。

「加點火。」孟松胤的眼睛直盯著溫度計。

老魯用一根細長的木炭將爐中通紅的炭塊挑松、翻身,又加入幾塊事先敲碎的新炭。

這是一個重要的保溫過程,既要保持95℃的溫度,但又不能繼續升高,否則將立即發生致命的危險。孟松胤不時地將溫度計插入反應液中觀察溫度,整張臉的下半部分包裹在濕布巾下,露在外面的雙眼在夜色中熠熠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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