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致命的馬纓丹

「孟夫子,先緩幾天動手。」韋九對孟松胤提出了這麼一個要求。

「為什麼?」孟松胤覺得非常奇怪。

「我對李滋那小子總覺得不大放心,要動手的話,我看得先跟他做個了斷,這樣才比較保險!」韋九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不是我心狠手辣,實在是咱們再也輸不起了。」

離晚飯時間還有十來分鐘,大伙兒全都東倒西歪地躺在鋪板上不想動彈,孟松胤累了一天,也很想攤平身體喘口氣,可還是被韋九硬拉著走進了天井。

「那小子骨頭雖然軟了點,可不至於……」孟松胤還是覺得於心不忍。

「這話有一定的道理,」老魯發表自己的意見,「從上次搶著開門的表現來看,這小子確實靠不大住。咱們這次琢磨的事情更細密,出不得半點紕漏。要是像以前那樣,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想到的是怎樣保住自己,咱們肯定徹底完蛋。」

「現在要是狠不下心來,下次再出一趟差錯,腦袋搬家的人就是咱們幾個了。」韋九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而且,這也是對其他人的一種警告,讓大家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誰要是出賣弟兄,絕對沒有好下場。」

「嗯,道理是沒錯……」孟松胤沉吟道。

「比方說朱二寶和陸雨官那種人,天生就是軟骨頭,小江北和黃鼠狼也硬朗不到那裡去,不採取點預防措施不行。」韋九補充道。

「不過,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千萬不能打草驚蛇。」老魯告誡道。「這個倒是比較難辦,這小子要是被嚇著了,來個先下手為強怎麼辦?」

「放心,我有辦法。」韋九狡譎地一笑。「第一次翻窗逃跑那麼好的機會,被這小子活生生攪黃了,現在讓他付出代價也不算過份,就算是新賬老賬一起算吧。」

一提到那次中途夭折的行動,孟松胤心裡便一陣難受。

要不是該死的李滋,自己現在已經在某個僻靜的鄉間過上了逍遙自在的日子,齊依萱也許也不會離開人世了。

「孟夫子,你不是說最難搞到手的是硝酸嗎?」老魯把嘴湊在孟松胤的耳朵邊問。

「沒錯,我需要的三樣東西裡面,就數它最重要,」孟松胤點點頭,「有了它,差不多已經成功了一半。」

「那我問你,野川所里哪裡有硝酸?」老魯又問。「是不是只有病棟下面的化骨池裡有?」

「對,硝鏹池裡就是硝酸。」孟松胤立刻來了興趣。

「關在病棟的那些天里,我到地下室里去過,還在那裡睡過覺,」老魯得意地說,「病棟就兩間房,其中一間專關傳染病人,下面就是地下室。」

「你去地下室睡覺幹什麼?」孟松胤不明白了。

「嗐,老鼠實在太多,大得像貓一樣,連活人都敢咬,」老魯現在說起來仍是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有時候夜裡實在困得厲害,只能到地下室去眯一會兒。說也奇怪,老鼠從來不進地下室,大概是害怕裡面的氣味。」

「對,硝酸具有揮發性,蓋子不可能蓋得十分嚴密,多少會有一蒸騰,再加上地下室又不怎麼通風,老鼠哪受得了。」孟松胤笑道。

「別說老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啊,沒見我這陣子嗓子口老是痒痒的,總想咳嗽,估計是被傷著了,」老魯輕輕咳嗽了幾聲,「沒辦法,總比被老鼠咬掉耳朵好。」

「其實,我一開始就在打硝鏹池的主意,只是始終沒想到具體的方法。」孟松胤若有所思。

「現在機會不是已經來了?」老魯趁熱打鐵。「硝鏹池邊有好些小口大肚的罈子,全裝在一隻只木板條釘成的箱子里,依我看,肯定就是硝鏹水。」

「嗯,很可能就是濃度為65%的濃硝酸,溶入水中就成所謂的硝鏹水了。」孟松胤徹底幸興奮起來。

「孟夫子,你那反應來反應去的,我幫不上什麼忙,這硝酸的事,包在我身上吧。」老魯拍拍孟松胤的肩膀。

「你有什麼辦法?」孟松胤不大相信。「這硝酸可不同於別的東西,得用陶瓷或金屬的密封器皿,而且也不是隨便什麼金屬都可以,只有鋁製品才是最安全的。」

「鋁的脾氣不是很大嗎?」韋九現在也成了半個化學家,一下子想起了上次那神奇的鋁熱法。

「就因為鋁的這個特性,接觸到硝酸後表面會迅速氧化,由此,反而形成了一層保護膜般的氧化層,可以阻止對金屬的繼續反應,這叫鋁的鈍化。」孟松胤解釋道。

「對了,鬼子兵身上挎著的軍用水壺份量很輕,我以前在太湖上繳獲過幾隻,鄉下叫做鋼精壺……」韋九眼珠一轉,突然有了主意。

「對嘍,那就是鋁製品。」孟松胤叫了起來。

「那好,我有辦法了。」老魯一拍大腿。

老魯的辦法很簡單,但是又很危險,竟然是去偷取鑄造車間門口那兩名槍兵身上的水壺,細想想簡直無異於去老虎頭上拍蒼蠅。

槍兵身上的水壺由鋁材一次性壓鑄而成,通體圓滑光亮,由帆布背帶固定斜挎於腰間。由於車間里廣有熱源和粉塵、噪音、有害氣體,槍兵們一般情況下很少願意呆在車間裡面,通常都情願站在門外承受日晒風吹。這樣一來,身體的揮發速度便比較快,需要時時補充水分,所以他們平時上崗都像行軍時一樣隨身攜帶水壺,時不時地喝上幾口解渴。

午飯前一刻鐘,外牢會準時為每所車間送來一桶熱水,此時,兩名槍兵往往輪流進來為自己的水壺添水,這時就是唯一的下手機會。

老魯以每人半個饅頭的代價買通了兩位工友,讓他們在第二名槍兵準備加水的時候製造事端,自己在旁伺機動手。

飯前,外牢們用手推車為鑄造車間送來了一隻白色的雙嘴搪瓷保溫桶,剛在木架子上安放停當,槍兵便第一個走進來放水,老魯見狀也走了過去,在離桶不遠處裝出整理木模的樣子,眼睛的餘光時刻留意周邊的動向。

第一名槍兵走了出去,換成第二名槍兵進來添水,老魯眼看那廝將桶嘴對準壺嘴扭開龍頭,忙對附近的工友一使眼色,兩名木模工馬上吵吵鬧鬧地扭打起來。

槍兵見了趕緊把龍頭一關,將水壺隨手往保溫桶的頂蓋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打架的人面前,吼叫著將雙方一把拉開,每人給了一個耳光。兩名木模工罵罵咧咧地散去,槍兵回到保溫桶前一看,咦,水壺不見了——就在剛才大耍威風的當口,老魯已經一手撈走,飛快藏進亂七八糟的木模堆中,人也大搖大擺離開了現場。

槍兵四處尋找了一圈,還是不見水壺的蹤影,但看看水桶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實在搞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再加上外面的夥伴正好叫自己一塊兒抽煙,一時也顧不得再找下去,最後只能自認倒霉,悻悻地走出車間。

不多時,劉子春進來送飯,老魯對他扔了個眼色,去木模下面拿出那隻水壺,偷偷塞了過去。

劉子春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也有些害怕,但遲疑了一下,還是迅速接過來藏進了自己的衣服裡面。

「帶出工場大門就行,把它扔進牆邊的草堆里,我自己會去撿。」老魯輕聲吩咐道。「離門五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堆長得特別高的臭草,就扔在那兒。」

「是不是開著一團團五顏六色小花的那種?長得好像挺高挺壯,葉子是有股臭味。」劉子春回憶了一下牆腳下的情形。

「對,我們鄉下叫它臭草和臭金鳳,」老魯再次關照,「記住,離工場大門五十米左右的距離。」

劉子春答應著去了,順利通過大門口的崗哨,拖拖拉拉地跟在手推車的最後面。

外牢們走出工場時,衛兵從來不用金屬探測器,在他們眼裡,這群吃得好、睡得舒服的紅衣囚徒早就成了馴服的家犬,不存在任何危險性。

劉子春目測著老魯關照的五十米距離,果然在道旁看到了好幾株生長得十分茂盛的馬纓丹,也就是老魯所說的「臭草」,忙對同伴謊稱要撒尿,不慌不忙地走近草叢,站在地雷警示線外看四周無人注意,隨即從衣服里拿出水壺,閃電般往茂密的綠葉中一扔。

傍晚放工時分,大家在門邊排著隊等候檢查放行,老魯擠到孟松胤和韋九身邊,又用眼色把李匡仁和郭松召喚過來,輕聲傳遞了一個命令:呆會兒看到自己出列拔草的時候,趕緊一擁而上做掩護,同時盡量多拔一些灰菜和蒲公英,晚上好好吃一頓。

通過檢查後,隊列慢慢前行,老魯接近離門五十米處的那堆馬纓丹時,突然率先出列,彎下腰快速採摘離路邊最近的野草,孟松胤和韋九連忙跟上前去,專挑灰菜和蒲公英下手,李匡仁和郭松也走出隊伍,一同加入採摘行列。

由於後面的人還在接受檢查,隊伍前進的速度很慢,押解的鬼子此刻一付懶散相,見有人出列拔草也懶得去干涉。老魯拔了幾把蒲公英,迅速朝牆邊埋有地雷的危險區域靠近,蹲下身來,撥開馬纓丹那帶有微刺的亂葉,一眼便看到了亮閃閃的水壺。

「擋住我。」老魯對孟松胤低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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