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死得很慘,據老司爐工後來說,從出灰口拉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已經被煙火炙成了一具焦炭。
這一結果事實上還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纏在張桂花腰間的繩索同時化為灰燼,劉子春終於可以免受牽連,至於那一根鐵鏈和兩隻鐵鉤,似乎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張桂花屬於熱處理車間的人,要搞到這兩樣東西易如反掌——種種跡象表明,這只是一起孤立的偶發事件。
但是,清理現場的時候,在爐灰中發現了數根細鐵絲,月京未來和青木隊長蹲在出灰口看了半天,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它的用途,但是,與配電間的「多油斷路器」同時遭到破壞的現象結合起來分析的話,不難想到事件的背後還藏著另外的同謀。
出灰口很快便裝上了一道鐵柵,平時上鎖,鑰匙由熱處理車間的槍兵保管,只有出渣的時候才打開。配電間也加強了防護,門窗全部加裝鐵柵並上鎖,連地上都劃定了警戒線,無論紅衣、藍衣,囚禁人員一律不得靠近。青木隊長對所有車間的前後、上下仔細檢查,努力尋找一切安全隱患,終於發現了廁所隔牆存在的毛病,為防患於未然,下令給所有的廁所加蓋一道石棉瓦頂棚,這就是說,以後再也無法由房頂氣窗爬出車間。
廁所加頂後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最後不得已又拉了一路電線,在石棉瓦頂棚下裝上一隻燈泡,由上廁所的人自行開關。
現在,韋九接替了張桂花的工作,不知道這件事應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孟松胤好幾天夜不成寐,反覆回憶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尋找失敗的根本原因,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主要是攀爬的關鍵步驟得依賴他人,一旦劉子春無法及時到場,計畫便全盤失敗——那麼,下一次,如果還有下一次,一定要把所有環節的主動權全部抓在自己手裡,否則仍然難逃失敗的下場。
但是,原有的可能性轉眼間被悉數消除,整個車間已經滴水不漏,要想逃跑,一定得另闢蹊徑。
三天以後,灰心喪氣的孟松胤終於再次看到了希望的微光。
靈感總是像閃電一樣於剎那間閃現,有一次孟松胤走出廁所的時候,一眼看到旁邊那扇巨大的橫移式鐵門上銹跡斑斑,不由得站住腳陷入了沉思。
從理論上來說,越是直截了當的方式,效率就越高,成功的概率也越大。那麼,假設有辦法開啟這扇鐵門,只需穿過外面十幾米距離的荒地,便可到達圍牆邊那扇無人值守的後大門。目前階段,後大門主要用於運送煤炭和金屬材料,隨著培訓內容的深入,大家已經初步掌握了基本的工作技能,下一步,工場內即將源源不斷地送來大量破殘槍支,那麼,大門的開啟機會必將越來越多。當然,這樣的開啟不會給人帶來任何好處,但卻足以告訴你這樣一個事實:它是可以開啟的!
當然,怎麼開,那是另一回事了。
據韋九講,這把北門的鑰匙平時由青木隊長掌管,運煤的時候,每次都親自去北牆邊開門值守。那麼,假如能夠得到這把鑰匙,一切就變得簡單和直接了……反過來說,即使北門永遠向你敞開,又有什麼用呢?現在廁所已經加蓋頂棚,沒法再越出車間半步。也就是說,最關鍵的一點,是得想辦法打開車間的後門。
但是,這扇該死的鐵門已被牢牢焊死,除非大張旗鼓地動用金屬切割設備,比如氧乙炔切割,否則根本無從談起。邱正東和洪雲林所在的鉚焊車間里倒是有現成的氧乙炔切割設備,而且與機械車間僅僅一牆之隔,但怎麼可能在槍兵的眼皮底下運過來呢?
現在的一線曙光在於:鐵門靠近廁所,難以避免濕氣的侵蝕,表面已經泛出了幾灘黃褐色的淺表性銹斑。
孟松胤覺得腦子裡已經形成了新的思路。
中午吃飯的時候,孟松胤偷偷地告訴劉子春,讓他明天帶點鹽進來。
「這個好辦,廚房裡有的是鹽,我抓一把在口袋裡就是了,」劉子春一口答應,「你要鹽幹什麼,就饅頭吃?」
「我是讓它吃。」孟松胤用下巴指指後門。
「什麼意思?」劉子春當然不明白。
「我要讓門快速生鏽!」孟松胤語出驚人。
「把門銹穿?」劉子春差點笑出來。「等門銹穿了,我們哥倆的骨頭大概也爛掉了。」
「別急,順利的話,有個十天半月你就看得到結果了。」孟松胤拍拍朋友的肩膀。
第二天,劉子春帶來了一大把粗鹽粒,等沒人注意的時候,孟松胤悄悄接過來藏進了口袋。
等到下午,眼裡觀察到門邊搪瓷保溫桶里的食用水已經見底——一名磨床工人拿著杯子去接水,傾斜著搪瓷缸只接到了半杯——孟松胤隨即走到水缸旁,假裝用杯子接水。龍頭裡自然一滴水也沒有了,孟松胤朝旁邊的槍兵苦笑了一下,拿著杯子走進廁所。
廁所里空無一人,孟松胤將杯子湊在水龍頭下放了小半杯水,隨即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撮鹽粒撒進水中,然後輕輕晃動杯子加速溶解。
等鹽粒全部消失以後,孟松胤慢慢走出廁所,乘無人注意之際,偷偷將鹽水全部潑灑在鐵門上。
這樣的舉動,當天傍晚臨放工前又重複了一次,而且還在廁所旁的廢料堆里那些報廢的工件上也灑了一些。
車間的地面上油污和金屬殘屑較多,經常需要用水沖洗,讓污物進入車間四周的排水明溝。孟松胤現在總是搶著去做這項清潔工作,藉機有意無意地用橡皮水管對準鐵門和廢料堆沖灑。
第二天一早,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去觀察鐵門,但是,灑過鹽水的金屬表面依然如故,毫無變化。孟松胤如法炮製,當天又找機會潑了三次,只是傍晚時的那一次被郭松一眼看到,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滿臉都是無法掩飾的疑惑表情。
第三天,金屬表面終於泛出了淡淡的黃斑,這下,郭松無論如何忍不住了。
「孟夫子,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吃飯的時候,郭松挨著孟松胤席地而坐。「是不是在打這扇門的主意?有好事千萬別忘了兄弟我啊。」
「哪裡的話,你別自作聰明。」孟松胤斷然否定。
「呵呵,我雖然沒你那麼聰明,可也不是傻瓜,這點苗頭還看不出來?」郭松有點不高興了。
晚上回到號房,郭松立即拉著韋九竊竊私語,孟松胤看在眼裡知道肯定與自己有關,果然,韋九不一會兒便拉著孟松胤進了天井,老魯見了立即跟出來,在空中走廊下的角落裡一起蹲下。
「孟夫子,你信不過別人,難道連我也信不過嗎?」韋九開門見山。「要是真有門道,說出來大夥一起商量商量也好啊。」
「不是信不過,實在是八字還沒一撇,只是有個設想而已。」孟松胤知道沒法再隱瞞。「不信你問老魯,在他面前我都沒提過。」
老魯連忙證實。
「那你總找機會往鐵門上洒水幹什麼呢?」郭松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老往廁所跑,太容易招人懷疑了,把事情說出來,我一塊兒幫著干不是更好?」
「好吧,我就把自己的設想說一說吧,」孟松胤終於下定決心,「說這事之前,我先說說鹽鐵論,不過,這可不是桑弘羊那時候的鹽鐵論,而是我孟松胤的鹽鐵論。」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往門上潑的是鹽水,從化學角度來講,那叫氯化鈉溶液,」孟松胤侃侃而談,臨時開設化學課程,「鹽水遇到金屬後會形成一個典型的原電池反應,負極失去電子成為亞鐵離子,電子移動到正極與氧氣和水生成氫氧根,隨後二者合為氫氧化亞鐵,經氧化後又成為氫氧化鐵,最終形成鐵鏽,全過程稱為吸氧反應,也是電化學腐蝕的一種,對金屬的腐蝕速度相當之快……」
「打住,打住!」韋九顯然不是好學生,聽得頭都大了一圈。「乾脆說吧,你反應來反應去,到底想幹什麼?」
「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讓鐵門早點生鏽。」孟松胤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
「這辦法靠譜?」郭松表示懷疑。「海里的大輪船不都是鐵做的?成天泡在鹽水裡怎麼不爛?」
「輪船除了有防鏽的塗層,一般還採用陰極保護法,通常是在吃水線以下的船殼上裝上一些更易失去電子的金屬,比如說鋅塊,這樣首當其衝被腐蝕的是活潑的鋅,而鐵就得到了保護。」孟松胤耐心地解釋道。「我現在灑的鹽水濃度大概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間,根據理論,這個濃度的腐蝕速度最快,一般兩、三天表面生斑,四、五天出現銹層,一周以後全銹;如果超過這個濃度,速度反而有所降低。」
「你想讓門銹出一個洞來?」老魯疑惑地問。「以你小子的腦袋瓜,就想出這樣的餿主意?」
「我哪會那麼幼稚!」孟松胤笑了起來。「我要的是生出來的鐵鏽。」
「要鐵鏽?」老魯更摸不著頭腦了。
「只能一步一步走著瞧,最關鍵的步驟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解決,」孟松胤撓撓腦袋,「比方說北面圍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