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覺的時候,老龐躺在韋九旁邊的位置,但跟任何人都沒交談的興緻,眨巴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心事,不多時便呼呼大睡。
第二天清晨,孟松胤趕在眾人洗漱之前便爬起身來,從掛在牆上牙膏頭上的幾條毛巾里挑出最新、最乾淨的一條,暗中塞給黃鼠狼,同時朝老龐的背影一抬下頜。
黃鼠狼馬上明白過來,知道孟松胤是生怕老龐自己動手拿毛巾,連忙動手打來一盆水,將毛巾用力搓洗了幾下,裝作討好的樣子端到老龐面前。
老龐覺得十分受用,洗漱完畢後在天井裡走來走去活動身體,等待即將送來的早飯。
早飯是隔夜的少許剩飯,混在六穀粉里加水煮成的米糊,看上去灰不拉幾、不三不四。孟松胤猜測道,這些米飯肯定是鬼子們昨晚吃剩下來的,扔在鍋里廢物利用了。張桂花嘆口氣道,管他娘的,好歹也算見到大米了。
老龐吃的是兩隻白面饅頭,大家紛紛猜測,這傢伙進來以前肯定也是個人物,或者家裡花過大價錢,但總的來說,估計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早飯以後,老龐依然獨來獨往,不屑與眾人為伍,一個人坐在外面曬太陽、抽煙,而號房內的孟松胤卻如坐針氈,眼角的餘光始終緊盯著他的身影,就怕這廝無聊的時候用手去抓那根鐵絲。
還好,今天要乾的活特別多,紙板早早地便送來了,終於把老龐引了回來。
開始幹活的時候,老龐轉來轉去地監視每道工序,嚇得負責刷漿的黃鼠狼特別留意手上的份量,奉行寧左勿右的宗旨,塗在紙片上的漿糊比平時要厚得多,沒想到最後過猶不及,依然沒能討到便宜。
老龐不聲不響地走到黃鼠狼跟前,一個耳光直扇過去。
黃鼠狼眼冒金星,被打得莫名其妙。
「知道為什麼揍你嗎?」老龐問。
黃鼠狼搖搖頭。
「你他媽有沒有腦子,刷那麼多漿糊幹什麼?」老龐大吼道。「想叫日本人破產是不是?」
耍完威風,老龐繼續檢看其它工序,最後來到正蹲在地上的陸雨官面前,同樣一言不發,突然飛起一腳踹往陸雨官的胸口。
陸雨官正在擺弄剛完成的成品,把每隻小盒子小心地豎起來呈人字形打開,順著牆腳整齊地排成一排。正幹得專心致志,沒想到遭到突然襲擊,仰面摔了個結實的屁股墩。
「知道為什麼揍你嗎?」老龐問得還是那麼誠懇。
陸雨官一臉傻相,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心裡也明白無論自己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橫豎都難逃一個揍字。
「你排那麼緊幹什麼?都快粘在一起了。」老龐大叫道。「重排,把間距離加大一倍!」
大家加倍小心,生怕自己的工序出了問題,既要遭受突然襲擊,又要應對「知道為什麼揍你嗎」的考題。
「一幫混蛋!」老龐完成了與月京未來一模一樣的鑒定,跑到天井裡抽煙去了。
中午,大家吃的依然是一股垃圾味的六穀粉,只有老龐吃的是一碗白米飯,碗尖上還有幾塊蘿蔔乾,看得大家饞涎欲滴。
飯後繼續緊張工作,但孟松胤仍然放心不下那根要命的鐵絲,就怕老龐無聊的時候伸手去抓,想來想去,只有安排陸雨官把成品紙盒中的一部分搬到外面去,在鐵絲下方的地面上堆放起來,不讓老龐接近那片危險區域。
「今天活多,裡面腳都插不下了。」陸雨官邊碼放紙盒邊解釋。
老龐探頭朝裡面看看,什麼也沒說。
號板上的孟松胤朝老魯苦笑一下,又一挑眉毛遞了個眼色,意思是「接下來怎麼辦」。
「再看看。」老魯面無表情。「等傍晚盒子收掉後再說。」
「為什麼呢?」郭松不解地問。
「現在做的盒子一點問題都沒有,要是月經未來今天把他帶走,那咱們就不用多事了。」老魯壓低聲音道。「要是還呆在這裡,晚上再想辦法。」
「唉,板上的這條縫,還有外面的鐵絲,都是定時炸彈哪。」孟松胤一臉憂色。
還好,整個下午相安無事,老龐除了每隔一段時間進來巡視一圈,監督一下紙盒的質量,對號子里的人和事並無太大的興趣。
好不容易挨到收工,外牢進號來取走成品,黃鼠狼和小江北打來自來水,開始賣力地清洗號板。
「把板銬抬下來,一塊兒擦擦。」老龐命令道。
孟松胤頓時臉都白了,老龐的意思是將韋九抬下來,將號板頂端的那片區域用水擦一遍,這樣至少心理上會覺得乾淨一點,因為那是他晚上挨著睡覺的地方。但是,板銬一旦搬開,那道縫隙將立即面臨暴露的危險,所有的希望和努力極有可能化為烏有。
「幹嘛不動手?」老龐瞪著眼問,同時隨手指了指離身邊最近的耿介之和邱正東,「你,還有你,一塊兒幫忙搬。」
耿介之和邱正東無奈,只得慢吞吞地爬上號板,磨磨蹭蹭地準備搬動板銬。
孟松胤心跳加快,氣都喘不均勻了。
「推老子幹什麼?」不遠處的老魯突然一聲怒吼。
孟松胤回頭一看,只見滿臉怒色的老魯正一把揪住張桂花的胸脯,將其重重地頂在牆上,而張桂花顯然也不是笨蛋,馬上便領會了老魯的用意,也裝出暴怒的樣子動手還擊,倆人推推搡搡扭成一團。
「別打了,別打了……」耿介之和邱正東敏捷地跳下號板,分別勸解老魯和張桂花。
「幹什麼?」老龐惱火地大吼道。「吃得太飽,有氣力沒地方花是不是?」
老魯一看目的達到,隨即鬆了手,老龐罵罵咧咧地嘟囔了幾句,把擦號板的事忘了個精光。
晚上,大家依然早早地上鋪睡覺,連以前的睡前交談都免掉了,一是因為說話不方便,二是因為今天幹活太累,實在沒有多餘的精神。
第二天早上,進號房來點名的人不是月京未來,而是一名年近五十、鼻子上架著一付眼鏡的高個子中尉,從臉相來看,顯得比較和善,至少要比野川所內的大多數獄官和善許多。
點完名,中尉依慣例走進放風場看了一圈,很快便退了出來。
孟松胤終於放下心來。
「月經未來今天是不是生病了,怎麼找別人來代替?」孟松胤問老魯。
「嗐,來月經了唄。」張桂花哈哈大笑。
「我看會不會是休假,」陸雨官插嘴道,「進城去逛慰安所了。」
「少他媽嚕嗦,管好自己的事,」老龐一本正經地訓斥道,「一會兒幹活多用點心,別給老子打馬虎眼。」
糊制工作進行得緊張而有序,成品紙盒每一隻都合乎標準,老龐看在眼裡非常滿意,一個人跑到天井裡抽煙去了。孟松胤仍然一邊勞作,一邊注意著天井裡的動靜,就怕老龐發現鐵絲上的秘密。
「怎麼辦?」孟松胤憂心忡忡地低聲問老魯。「要是那傢伙用毛巾怎麼辦?」
「是啊,我也一直擔心這事。」老魯無計可施。
「要是好事被這廝攪黃了,那才叫一個冤呢。」張桂花無可奈何地嘟囔道。
大家提心弔膽,如坐針氈,但思來想去仍然一籌莫展。
「我倒有個辦法不妨一試,」板上的韋九突然開口說道,「要是奏效的話,我興許還能提前下板。」
「那不就一舉兩得了?趕緊試試啊。」孟松胤低聲叫道。
「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讓老魯和張桂花再打一架,然後逼那廝動手,」韋九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今天是個好機會,月經未來正好不在,臨時代管的那傢伙看樣子比較好蒙。」
「老魯,那是不是再試試?」張桂花看了一眼老魯。
「嗯,死馬當作活馬醫吧。」老魯點點頭。
「老魯,得罪啦。」張桂花急不可耐地跳起身來,一把揪住了老魯的胸脯。
雙方嘴裡一聲高過一聲罵開了娘,老魯反揪住對方的衣襟,一邊撕扯一邊腳下亂踢,把張桂花一路扭向外面的天井。
「你們兩個混蛋,幹什麼?」老龐立即被吸引過來了。
「他偷我做好的盒子!」老魯舉報道。
「誰他媽偷了?」張桂花大叫著突然出拳打向老魯的肚皮。
老魯「哎喲」一聲叫喚,也騰出一隻手來反擊,兩個人頓時悶下頭來扭打成一團,拳頭擊打在身體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鈍響。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二人雖然打得難分難解,動作幅度也顯得極大,實際上都沒使出力氣來,只是表面看上去熱鬧而已。當然,成天吃那狗屎一樣的六穀粉,諒誰也使不出多餘的力氣來。
老龐氣得臉都歪了,當著代理龍頭的面居然還敢繼續打,明顯是把六穀粉不當糧食。
「停!」老龐憤怒地大叫道。
二人似乎沒聽見,繼續打得熱火朝天。
「停!」老龐一手揪住一個,想往兩邊分開。
老魯很給面子地鬆了手,兩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