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鐵麻花大顯身手

下午,鋪板要用於糊製紙盒,老魯和孟松胤一左一右把老陸架到天井裡,在牆角邊坐了下來。

空中走廊的正下方是號子里唯一的死角,哪怕頭頂上有人,也無法看到下面的情況。

「老魯,我早就知道你被關在這裡了,可沒想到我倆會在這裡見面。」老陸感慨道。「真算是一件巧事了。」

「你怎麼知道我被關在這裡?」老魯有點奇怪。

「這個……」老陸看了一眼旁邊的孟松胤,欲言又止。

「沒關係,」老魯忙說,「他叫孟松胤,自己人,就是因為十八羅漢的事被扯進來的。」

「哦,他就是孟松胤?」老陸不勝驚訝。「這真是阿巧他爹碰上了阿巧他娘,巧上加巧啊。」

「你怎麼連我都知道?」這回輪到孟松胤驚訝了。

「我的事其實跟你們大有關係,」老陸壓低聲音說道,「要是鬼子看透這一層,就不會把我也關到六號房來了。不過,也有可能他們覺得事情已經了結,根本無所謂了。」

「快說說,到底有什麼關係?」老魯忙問。「還有,十八羅漢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十八羅漢你就不用擔心了,」老陸臉上稍露笑意,「當時來蘇州之前就預備了第二方案,萬一與海棠組聯絡失敗,馬上撤退至太平、湘城一帶,自行與蘇州區工委聯絡,我聽說後來是從水路穿過陽澄湖,經崑山去上海的。」

「呵呵,這第二方案連我當時都不知道,」老魯笑道,「謝天謝地,現在應該已經安全抵達鹽城新軍部了,老子這點苦頭沒白吃,至少是拖住鬼子贏得了時間。」

「我的苦頭算是白吃了。」孟松胤苦笑道。

「你啊,接下來要吃的苦頭多著呢,還是早點有個思想準備。」老陸道。

「此話怎講?」孟松胤忙問。

「那天,我好像聽到過這麼一耳朵,說什麼……」老陸皺著眉頭回憶道,「對了,說你會被弄到日本去作勞工,而根據我們組織上最近搞到的情報來分析,日本人近期大肆抓捕愛國青年,一是和清鄉行動有關,二是確有送往日本做勞工的可能。」

「去日本做勞工?」孟松胤傻了眼。

「他們可真會盤算,把日本人弄出來當兵,把中國人弄進去做工,連工錢都不用付。」老陸大罵道。

「怪不得……」孟松胤有點明白過來。「怪不得一下子抓了那麼多年輕人,還專挑受過教育、有一技之長的人……」

「這筆帳啊,你應該算到齊弘文的頭上去,」老陸看了孟松胤一眼,「不過,齊弘文這該死的叛徒,也算死有餘辜了。」

「什麼?」老魯跳了起來。「你再說一遍,齊弘文是叛徒?」

「什麼?」孟松胤也跳了起來。「你有沒有搞錯?齊教授是你們的人,是海棠組的負責人。」

「我當然知道他是海棠組的負責人,」老陸臉露譏諷之色,「可他早就賣身投敵啦,否則老魯不會進來,你也不會進來,我就更不會進來了。」

老魯目瞪口呆,回味了好久才緩過神來,所有的前因後果和想不通的死疙瘩通通迎刃而解。

「不會,你們一定搞錯了。」孟松胤說什麼也不相信。「當時是有一個叛徒,是一名聯絡員。」

「錯啦,那位聯絡員其實是被齊弘文害掉的,」老陸解釋道,「東路特委開始也不敢確認齊弘文已經叛變,後來略施小計,通過無線電給他傳了個假情報,說特委有高級領導要進蘇州城,由海棠組負責接應,這下齊弘文上當了。」

「鬼子嚴陣以待,最後撲了空?」老魯猜測道。

「是啊,齊弘文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馬上加強防備,還讓梅機關派了兩個人日夜保護,最後乾脆連家都不要了,帶著女兒搬到山塘街上去住,」老陸越說越來勁,「可這傢伙到底是讀書人,經驗不足,最後還是暴露了。」

孟松胤大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被一系列令人吃驚的消息徹底砸暈了。

「怎麼暴露的?」老魯饒有興緻。

「這傢伙手裡有了日本人給的賞錢,天天從菜船上買蔬菜吃,搞得那一帶的菜農都知道那家人家非常闊氣,整條山塘街上找不出第二家來。」老陸娓娓道來。「也是巧事,我們鋤奸隊正好有同志藏身在虎丘附近的農民家裡,聽說此事後連忙仔細打聽,後來又派人去向左鄰右舍打探,都說這家人家是剛搬來的,非但大米成擔成擔挑進來,而且還搞得到雞蛋、火腿這些稀罕東西……」

「這下簡單了,一核實就跑不掉了。」老魯一拍大腿。「這麼說,你是行動時失手才被捕的?」

「是啊,沒防備齊弘文躲在樓上的衣櫃後面先開了火。」老陸遺憾地說。

「齊教授真死了?」孟松胤依然不敢相信。

「真死了,中了兩槍,」老陸用手在自己的腦袋上比划了一下,「不過,最後致命的一槍,是他自己開的,臨死前似乎有些悔意,直說對不起女兒、對不起孟松胤……」

一粒眼淚悄悄地滑落,孟松胤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依我看,這個齊弘文雖然是個叛徒,不過初衷可能僅僅是想利用你一下,並不是真正想害你。」老魯拍著孟松胤的肩膀嘆息道。「只可惜最後陰差陽錯、弄假成真,把你徹底葬送了。」

「那麼,他女兒怎麼樣了?」孟松胤如夢初醒。

「那姑娘似乎跟你一樣,一點也不知情,」老陸回憶道,「齊弘文臨終前曾經關照女兒,要她去吳江鄉下找爺爺奶奶。」

「唉,這樣的亂世,一個姑娘家,日子可怎麼過喲!」老魯搖頭嘆息。

孟松胤用袖子抹抹眼淚,眼睛怔怔地望著頭頂上的藍天,喉頭急速地蠕動。

天空藍得很深,但是藍得很純凈,幾片乳白色的雲彩一動不動地緊貼在這片背景上,看上去有點像誇張的兒童畫,特別是隔著鋼筋網格望去,更有一種拼圖般的虛假感。一個小黑點在網格間靈巧地飛舞著,不知道是蜜蜂還是蒼蠅,孟松胤突然有了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似乎身後灰暗、局促的號房,反而變成了模糊的回憶。

思維一閃,腦際突然浮現出父母和齊依萱的面孔,甚至還有那令人愛恨交加的齊弘文……但是,這些面容竟然變得如此遙遠,似乎與自己已經相隔了一個世紀。

「孟夫子,別想不開啊,」老魯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放心那姑娘,可有什麼辦法呢?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

孟松胤站起身來,在天井裡來來回回地走來走去,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藍天白雲。

「小夥子歸心似箭了。」老陸也笑了起來。

孟松胤鑽進號洞摳出半塊磚頭,蹲在走廊下繼續前兩天被疤臉打斷的工作:用鐵麻花在紅磚上用力刮擦,將刨下的磚紅色粉末收集到紙盒中去。

號房裡的人見了,全都跑出來圍成一團觀看,紛紛議論孟夫子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給我拿點漿糊來,一小坨就夠。」孟松胤說道。

漿糊?大家越發不明白了。

郭松去房內轉了一圈,不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小塊硬紙板回來了,上面是滿滿一坨漿糊。

「夠了嗎?不夠再拿。」郭松把紙板放在地上。「還好今天活不算多,我讓大家刷漿糊時再盡量省點,實在不夠,再兌上點水。」

「兌水的時候千萬當心啊,」孟松胤道,「水兌多了漿糊不粘,要不今天少弄點,明天再弄一點?」

「不用那麼麻煩!」郭松大大咧咧地說,「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孟松胤把那些紅磚的粉末全倒在漿糊上,用手指攪拌均勻,合為一種紅不紅、黃不黃的黏厚膏體,看得大家更加莫名其妙。

「大家看看,跟號板的顏色是不是差不多?」孟松胤眯著眼睛打量自己的作品。

「好像深了些,紅了些。」老魯答道。

「嗯,號板上的油漆沒那麼紅。」耿介之說道。

孟松胤想了想,轉身走進號房,鑽進鋪板下掏出一小把剛才挖下來的灰沙,回到外面用鞋底使勁研磨得似粉末一般細,然後一同拌入漿糊,看上去整體顏色馬上淺了不少。

「還是深了點,」張桂花越來越糊塗,「我說孟夫子,你到底什麼意思啊,整這屎一樣的東西有什麼好玩的?」

「呆會兒你就明白了。」孟松胤答道。「幫我把牙膏拿來。」

張桂花取來號房裡的三星牌牙膏,孟松胤擠出一坨雪白的膏體,與漿糊均勻地拌和在一起。這一次,那一大坨合成物的顏色頓時淺了不少,也厚了不少。大家打量了一番,都說差不多了,跟號板的顏色基本一致。

「行,大功告成。」孟松胤小心翼翼地將膏體全部刮進紙盒。「地上趕緊清理一下。」

老魯端來一盆水,將殘留在水泥地上的灰沙、漿糊統統沖洗乾淨。

孟松胤回到號房,把紙盒和鐵麻花放進號洞內的窟窿內,心裡頓覺一陣輕鬆。

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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