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附錄一 被誤讀的晚清改革

(根據雪珥北京演講錄音整理綜合)

幾乎所有的史料都證明了:清王朝、幾千年的帝制在那武昌城頭一聲炮響,在幾個潛伏在軍隊當中的會黨一鬧事之後就土崩瓦解了,王朝就毀了。

為什麼幾個潛伏在軍中的幫會勢力一鬧事兒,一個王朝就垮了?因為國家本身已經四分五裂。清王朝這麼龐大的一所房子,它的基礎已經被淘空了。不用強烈的地震,只要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它就有可能垮掉。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並不是我們一直說的其改革不徹底,恰恰是因為它改革太快了,超速翻車。傳統史家通常不認可這種觀點,或者說有意迴避這種觀點。

政治體制改革的核心是什麼?是權力的再分配。大家都認為,當權的人應該把權力釋放出來,但權力分解後是不是就能出現彼此制衡、大家都有發言權呢?未必。

放權有兩個不同的路徑,一是中央政府向地方放權,一是對過度龐大的行政權力進行約束,將其中的司法權、立法權剝離出來,互相監督。晚清的立憲改革,思路是非常清晰的,它的目標是建立三權分立。中國最大的特點,就是行政權一權獨大。地方的知縣、知府,所謂的父母官,既掌握行政權,又掌握司法權,甚至某種程度上有一定的立法權。憲政改革就是要對這種行政權進行約束。但在實踐過程中,其日益成為中央政府向地方的放權,從一個中央政府的「大集權」變成18個行省的「小集權」,行政權還沒有受到足夠的監督,反而造成了行政權上的一種分離主義傾向,地方日益離心,最為寶貴的中央政府權威就這麼喪失了。

在當時大清國那樣的財政狀況下,一窮二白,改革和發展都需要國家有相當程度的集權,中央財政、地方財政、民間財富不應該再分散。在這點上,最典型的就是鐵路的建設。到了1909年宣統年間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意識到要想富先修路,這個富既是帶動地方的富裕,也是帶動建設者自己的富裕。中央政府此前就順應民意,允許鐵路大量民營。但事實證明,鐵路的民營造成了國家財富巨大的浪費,出現了很多「死路」、「僻路」,更關鍵是造成了效率低下、貪污盛行。

引發辛亥革命的導火線就是四川的保路運動。保路運動喊的口號是不讓路權流失給老外,實際上它真正和中央政府爭執的是:民營的四川鐵路公司有300多萬被老總拿到上海炒股票虧了,他們要求中央政府在收回鐵路時,拿財政來補貼這個損失。盛宣懷堅決不同意,反駁的文書中就說,中央政府拿的錢是全民的錢,我們沒有能力、沒有權力來補你的窟窿。

民營的17個鐵路公司基本都是烏煙瘴氣,都比原來的國有企業更腐敗,因為沒有人監督它。國有企業至少還有官方的紀檢機構盯著,雖然它形同虛設,但「有一點」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些。民營企業什麼監督機構都沒有,就是那麼幾個領頭的人說了算。

四川公司和中央政府談不攏,董事會就要折騰,他們高高舉起民族主義的大旗,罵中央政府賣國,把路收回去是賣給老外。其實中央政府是借外資來推進鐵路國有,但這就成了賣國。川路的股東很多是地方的小地主,不明真相,為自己的血汗錢著急,加上革命黨利用這機會,派人到四川去把水攪得更渾。朝廷只好從武昌把端方的新軍調到四川去鎮壓,造成武昌空虛,暴動就成功了。

清代的放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太平天國運動開始的。當時所有的人都認為,大清王朝這下子可能撐不住了,南方有太平天國,北方有英法聯軍,真的叫「內憂外患」。咸豐皇帝又死了,兩個寡婦加一個年輕的親王,三個年輕人,恭親王最大,也才28歲,慈禧26歲,慈安24歲,三個年輕人頂起了整個王朝的基業。他們最終把內憂外患都處理好了,還開始洋務運動,把政權鞏固下來。

但是在鎮壓太平天國的過程中,中央政府除了權力外別無資源,只好放權讓曾國藩他們自己徵兵,就地籌糧籌款,這就造成太平天國打完了,軍隊方面尾大不掉的局面——大量財權下放後,中央政府手裡的砝碼嚴重不足。

到了1909年的時候,中央政府一方面繼續下放權力,另一方面在地方搞分權,把司法權、立法權從原來的省長手中分割開,在各個省建立諮議局,選舉產生一些地方領袖來與地方官員形成制衡。各省諮議局成立之後,不斷與地方衙門鬧矛盾。當時中央政府是一邊倒地支持議會。地方的長官也是人精啊,混到總督巡撫的,那都是人中龍鳳,他們馬上就看明白了,紛紛向議會靠攏,憲政的旗子舉得比誰都高,民主的聲音喊得比誰都響。於是各省行政長官開始與議會「共和」,這下子中央政府就被動了。這就像《三國演義》一樣,中央政府是一方,地方行政長官是一方,地方議會是一方。地方行政機構和議會合流後,不斷向中央政府要政策。

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央政府權力越來越分散。改革和革命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改革需要有權威的保障,如果沒有有力的行政資源去保障,你這改革措施怎麼推啊?晚清政府用自己權威資源的放棄來換取改革的推進,最後事與願違。中央政府放了很多的權力給地方,最終地方拿這些權力進行富國強兵的改革了嗎?最終的情況是18個行省變成18個獨立王國。

所以我個人相信,晚清的改革失敗恰恰不在於國民黨後來所說的太慢了,而是太快了,導致失控。

1840年之後,很多知識分子孜孜不倦地探求救國的道路。魏源和他的《海國圖志》,我們現在都知道,但是,在當時中國,《海國圖志》根本就不是暢銷書,很多人都沒聽說過。日本有一個改革者叫做高杉晉作,是明治維新時著名的奇兵隊隊長。這個人23歲時(1862年)第一次到了大上海,逛書店要買魏源的《海國圖志》,書店老闆沒聽說過。《海國圖志》當時在日本是暢銷書。他又要買陳化成、林則徐的兵書,也沒有。老闆給他推薦《佩文韻府》之類。人家要買救國救民的書,我們卻推薦那種高考指南、公務員指南之類。於是高杉晉作又對書店老闆談起國家大事,老闆依然表現對任何夷狄很不屑。這事對高杉晉作刺激很大,他感嘆中國知識分子陶醉於空言,不尚實學,「口頭盡說聖賢語,終被夷蠻所驅使」。而他的使節團中的下層武士峰潔,在滬上目睹清軍狀態後,便聲言:「若給我一萬騎,率之可縱橫南北,征服清國。」

大清國的知識分子的確提出了一些救國的方案,但中國人的特點就是藥方滿天飛、神醫遍地走、誰也不服誰。

在那樣巨大的外部壓力下,中國知識分子本應該成為社會的穩定力量和引導者,卻全然亂了陣腳,非常浮躁,搞什麼都是大躍進。每個人都宣稱自己找到了真理,只要聽我的,中國就立馬得救。這樣浮躁,相互就開掐,救國的路線之爭最後成了野心和權力之爭,雅的、俗的,都無一例外地成了痞子。

主流史家都認為康梁二人是改良主義者,而主導晚清改革與開放事業的恭親王卻在臨終前再三叮囑光緒皇帝:要遠離康梁。

有關康梁的早期改革,我們得到的材料很多是假的,是康梁出國後偽造的。

康梁為了在海外獲得市場,刻意將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描寫成後黨與帝黨的對立,一個是保守的、腐朽的,一個是改革的、進步的,以便為自己加分。在他們逃亡初期,日本、英國的外交官就向國內報告,康有為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重要,基本是忽悠。兩國當時的態度無非就是先收留,不定哪天就能作為對中國政府打出的一張牌。

康梁到了海外不稼不穡,那就想辦法圈錢。康聖人就偽造了一個衣帶詔作為道具,高喊勤王,動員華僑捐款。當然,也動用幫會手段,比如,當時兩廣在吸納華僑資金回國投資,但華僑回國投資必須先獲得康有為的同意,「未入黨不準招股」。只要沒經過保皇黨的認可,任何人回國投資就成了「叛逆」,而不給保皇黨上貢則會被當作「入寇」。他的同志葉恩後來就公開揭發他,「視美洲之地為其國土,美洲華僑為其人民,華僑身家為其私產」。

籌到的錢都拿來幹嗎了?我們只知道康有為逃亡出去時身無分文,後來就成了富豪,在全球到處投資地皮。他在杭州西湖邊買下地皮,還娶了一個年齡足以當他孫女的小姑娘做妾。我不想評論他的感情生活,我只是關註:這些高級愛好都是十分花錢的,這些錢是哪裡來的呢?

大清國絕大多數的知識分子,最大的理想依然是擠進公務員隊伍。

晚清改革失敗的原因之一,在於它沒有給大量的知識分子留後路。寒窗十年,忽然「高考」被取消了,「公務員考試」也沒有出現,大家最後要憑推薦函——原來還是科舉面前人人平等,現在只能去找關係。

有條件的就去日本留學,幾萬人。當時的朝廷有政策,你去日本多少年,得一個什麼文憑,回來就對應一個什麼級別。留學成了就業的捷徑,加上成本低、路途近,就一窩蜂去了。日本人也很聰明,辦了很多速成的賺外匯的野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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