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點05分,列車緩緩駛出站台。
六號車廂的乘客並不多,十名便衣警察均勻地分布在車廂的各個位置。這一天小鎮上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乘這趟列車了,即便如此,霍姆斯表現得還是很機警,警察們分成兩組輪流吃飯,如果列車上的食物有問題,至少他們還有半數人手可以保護亨利。
離開小鎮後,列車的速度逐漸加快。中途來了兩位推著小車販賣的青年,一個為乘客提供豐盛的零食享用,另一個則為乘客提供消遣的讀物。
威廉按照警察的要求用圍巾裹著半張臉,老老實實地坐在理查德警員對面。他的視線有那麼一會兒始終停留在弟弟亨利身上,亨利表現得有些不自在,威廉看得出他的小兄弟略顯緊張。當他把視線移向亨利身旁的警官時,發現霍姆斯也正看著他。他沖警官微微點頭,那是一種信任的暗示,警官卻用面無表情的姿態做出回應。
下午1點半,列車的時速超過了100英里/小時。
亨利沒有吃午飯,他只是大口地喝著杯子里的涼水。霍姆斯警官可沒那麼好命,為了監視亨利,他上車後就開始控制自己的飲水量,即便是嗓子冒煙,他也只會就著水杯呷上一小口。
沒人比亨利更清楚他為什麼要喝水,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去洗手間。這節車廂有前後兩個廁所,身後的那間離他最近,但為了找機會接觸威廉,他必須去車廂前方解決問題。
這時,一名男性乘客丟下報紙,往後方的廁所走去,在那人拉開門的同一時間,亨利感覺到他的機會來了。他迅速對警官說:「我想去廁所。」
「我也正有此意,一起吧。」警官撒了謊,他陪同的目的只為監視。
兩人起身往前走,亨利走在前面,霍姆斯緊緊貼在他的身後。起身的時候,亨利就和威廉對視起來,他儘可能地將自己的演技發揮到極致,好讓哥哥認為他非常害怕,這會引起哥哥的關心。
警官插到亨利前面,推開洗手間的門,看了看裡面。那兒的窗戶開著,不過窗口很小,在確信人類沒法從這裡逃跑的時候,亨利被准許進入廁所。他從裡面關上門,霍姆斯在外面輕輕把耳朵靠近,想要藉此判斷亨利是否在耍花招。亨利也不是傻子,他清楚如果一分鐘之內不出去的話,那麼接下來的旅程里,自己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一分鐘後,門被打開。霍姆斯陪著他坐回了座位,一切看起來沒有異常。
亨利掃了一眼威廉,對方正在和理查德說些什麼,從肢體動作來看似乎是在為交換座位進行交涉,這樣的交涉是徒勞的,不過計畫的第一步已經奏效了,哥哥開始為弟弟的憂愁擔心起來,他對此非常滿意。
下午1點49分,火車停靠在了下一個車站。
這是個比蒙特里斯還要小的鎮子,上來的乘客卻不在少數。火車靠站的時候,警官就看見了乘客們的身影,車門被打開時,四個新乘客進入了車廂,所有便衣都提高了警惕。乘客分別是一個單身的中年男子,以及年輕的一家三口,中年男子的脖子上有條刀疤,亨利只看了一眼就把頭低下,這樣的動作警官立即察覺。那人坐在了離威廉不遠的位置上,男子用兩根火柴點著了煙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這時,亨利故意把腦袋壓得更低了,這是為了引起兩個人的關注——警官和威廉。
「怎麼了?」霍姆斯在亨利耳朵邊問道。
「我好像認識他。」亨利吞咽口水以示緊張。
「那個刀疤男?」
「不確定,好像在芝加哥見過,那時候他還沒刀疤。」
「如果是熟人,那他也該認出你。」
「帶我走吧,警官,我們去別的車廂。」亨利的下巴在發抖。
「這不可能,那兒沒我們的人。」
霍姆斯說完,沖希金斯揚了揚下巴,又往刀疤男子的位置努了努嘴。副手往目標那裡瞥了一眼,馬上心領神會。希金斯夾著一支沒點著的香煙,坐到了男子身邊向對方借起了火柴,接著副手打開了話匣子與男子聊天,那個男人不太愛說話,但至少他已經被希金斯控制住了。
看到這一幕,警官在亨利耳邊說道:「能想起他的名字嗎?」
亨利搖搖頭,顯得有點兒為難。霍姆斯一點兒都不奇怪,這傢伙的仇家太多了。
「也許你們也該給我戴上圍巾。」亨利略顯不滿。
「我以為你很聰明。」
「什麼意思?」
「如果真有人要幹掉你,我們就必須找出他。」
「你把我當成了立功的誘餌?」亨利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模樣。
「上車之前我就在想,如果我們幫你化了裝,就應當不會有人認得出你,可問題是神秘的寄信人也應該想到化裝的橋段,既然如此那人憑什麼還自信滿滿地給你寄信?那傢伙必定有一個制勝的法寶。」
「我沒空聽你分析,趕緊為我找頂帽子吧,口罩也行。」亨利的聲音很焦急。
「這不是戴帽子的季節,口罩更會惹人注意。」警官說完這句,繼續他的分析,「你的身子骨很單薄,但是僅僅通過外衣不能證明一個瘦子就是亨利·莫科倫。還有我剛才提到的化裝,如果你真的化裝,怎麼才能判定你的真實身份?我認為,應該和你的五官有關。」
「我的臉怎麼了?」
「或者我該說,是你的眼球。再高明的化裝術在內行人眼裡總會瞧出破綻,你可以改變鼻子、下巴甚至耳朵的形狀,問題在於,無論如何你都沒法讓你的眼球變形。在我看來,對方一定忘不掉你的那雙眼睛。」
「我的眼睛沒什麼特別的。」
「也許寄信的傢伙不這麼看。」
交流結束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亨利完全不在意警方的分析,他偷瞄了一眼霍姆斯的手錶,已經2點10分了,他開始籌備著下一步計畫的時間,然而命運似乎在捉弄亨利,他本以為火車還像八年前一樣,會在半小時後到達下一個車站,結果他錯了,這趟列車取消了下一站的停靠點。
下午3點01分,火車抵達了另一個車站。
這個車站的人流量很大,六號車廂其他的乘客都下了車,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拎著大小行李的新客人,此時的六號車廂已經座無虛席了。
先前的兩個年輕人再度推著小車來到車廂販賣。小車離開後,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前面的五號車廂傳來了行李箱滾輪滑動的聲音,聲音離六號車廂越來越近。接著出現在前方的是個金髮女郎,她穿著紅色的高跟鞋,臉上的皮膚比外衣還要白。從她掃視車廂乘客的眼神來看,像是在找什麼人。
很快她的視線就落在了亨利身上。雖然只掃了一眼,但是眼神里透露出了明顯的絕望,她回頭看了一眼,在確信身後沒人跟蹤之後,她竟然沖著亨利失望地搖搖頭,而亨利·莫科倫則坐在那裡一語不發。
女人轉身往回走去。這種怪異的舉止被霍姆斯盡收眼底,他帶著命令的口吻對亨利說:「追上去。」
好傢夥,這下正中亨利下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實施後面的計畫。
亨利上前跨了幾步,很快就來到女子身後,但他沒選擇叫住對方,而是在她的身後撞了一下,跟著順利地用假摔的姿勢跌進了哥哥威廉的懷裡。一瞬間,亨利拽住了威廉的領口,兄弟倆同時跌倒在地。
亨利用只有他和威廉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我不想死。」
威廉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用腦瓜子頂住了亨利的腦門,那是一種長兄特有的鼓勵。
這招苦肉計果然奏效,之前的旅途里威廉已經受夠了理查德的監護,他早就想找個機會接近自己的弟弟了。
從威廉的眼睛裡,亨利看到了令其滿意的答案,他離成功只差一步了,接下來只要想法子跟威廉交換身份就萬事大吉。
亨利了解哥哥,威廉不是個冷血動物,又何況哥哥還有一個承諾,他答應過父親要照顧好弟弟。
至於那位女士,她還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理查德立即把她的手腕向後反擰,把她推到了一邊,在理查德看來是這個女人故意推了亨利一把。車上的乘客不知所云地目睹這一切,在理查德帶走女人之後,警官拽起地上的亨利,把他拉回原來的位子。
警官單刀直入地發問:「她是誰?」
亨利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很奇怪。」霍姆斯更像是在自語,「她好像對你上車的事很不滿。如果她要殺你,決不會說那種話,她到底想怎樣?」
這時,已經進入四號車廂的理查德回過頭高聲對警官呼喊:「頭兒,是皮埃爾!」
話音剛落,那頭兒就傳來兩聲清脆的槍擊聲,接著是人群的騷亂,理查德重重地跌倒在地,尚未戴上手銬的女人趁亂往前飛奔。
霍姆斯摁住亨利的肩膀站起身向人群張望。兩名警察上前去探個究竟,警員擠過人群低頭看了一眼,一名高個子警員立即追擊皮埃爾,另一人臉色難看地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