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計 第4節

4月1日沒下雨,空氣濕度卻有增無減。

警察局的監禁室並沒有關太多的嫌疑犯,但輪流值班的警員卻從原先的四人兩組增至六人三組,不僅如此,亨利·莫科倫這位落網的大惡人的消息也在小鎮迅速傳開。

關押期間,亨利的精神狀況很差,從昨晚到下午兩點,他幾乎沒吃過一點兒東西。看守的警察輪番詢問了一些他的犯罪記錄,有些罪行他印象很深,還有些卻被他徹底淡忘,不管是好事的條子惡意栽贓,還是自己真的做過那些壞事,這些對亨利來說都已不再重要,可以說,只要是從警察嘴裡冒出的刑事案件,他都是徹徹底底地認了。

中途神父來看過他,但警察只提供了半個鐘頭的時間,神父試圖再度和警察談條件,被亨利制止了,他表示時間是上帝的恩賜,神父依舊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交談的最後幾分鐘里,神父沒再說話,那是因為亨利再度被恐懼襲擊。莫科倫先生又一次表示,他不怕面對絞刑架,亨利現在最害怕的是復仇對象帶給他精神上的折磨。

神父離開後,下午四點來鍾,正當亨利傻乎乎地看著高窗外陰沉的天空時,監禁室來了位特別的客人,那是他的哥哥威廉·莫科倫。他們的外貌很像,但威廉有著一圈刮乾淨的絡腮鬍,比起籠子里的倒霉蛋弟弟,威廉的穿著打扮要體面些。

「我可以進去跟他談嗎?」威廉向旁邊的警察請示道。

「可以,但別太久。」警察為威廉打開門就離開了。

見到哥哥後,亨利的情緒並沒好太多,他低著頭問道:「你怎麼來了?」

「難道我該直接參加你的葬禮?」威廉臉色沉重地說,「父親一直想見你,可我沒答應,我不想讓老頭子發現自己有個避世的窩囊兒子,他想知道你的近況,可我一直在對他撒謊,我說是你個開了公司的大忙人,今天在法國後天就去了紐西蘭。」

亨利把頭垂得更低了,幾乎埋進了膝蓋。「我是個罪人,這是我應有的懲罰。」

「他在臨死之前還在念叨你,他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威廉說著點燃了一支香煙,熄滅火柴的同時他說,「我來這兒不是聽你懺悔的。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我認識些私人偵探,他們或許可以幫忙查出誰寄的那封信。」

「警察已經在做這事了。」

「他們不會儘力的,對警察來說你在哪兒死、死亡的方式、誰幹的,這些都沒區別。」

「你說得沒錯,我到頭兒來終有一死。」亨利說完,終於抬頭看了威廉一眼,只是這一眼就讓他整個人僵住了。八年了,他們有足足八年的時間沒見過面,今天他才發現威廉不再是八年前的那個胖小子了,也許是生活的摧殘,也許是婚姻的破裂,管它是什麼,總之威廉現在骨瘦如柴!

突然間,一個邪惡的念頭出現在亨利的腦海。八年前他的腦子裡滿是壞點子,但和今天的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此時此刻,他看著威廉的那張臉,這對他來說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威廉的提議毫無意義,現在僱人調查恐嚇信的事根本來不及,就算他僥倖逃過復仇者的刺殺,還是躲不過法官的審判,對法律來說他終究是個難逃一死的死刑犯。

亨利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心跳也跟著加快。是的,這一刻他突然找到了一絲生機,過去在神父和上帝面前所做的懺悔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發現自己可以不用死,只要計畫周全,死的人將是眼前的哥哥!

「怎麼了?」威廉帶著關心的口吻問道。

「沒什麼。」亨利再次把頭低了下去。這一次,他開始豎起耳朵,去揣摩威廉的聲音。是的,那聲音很普通,毫無特別之處。唯一的訣竅就是他需要儘可能地捲起舌頭說話,再把鼻音略為加重些,是的,他確定自己可以輕易地模仿哥哥的聲音!

毫不知情的威廉拿出包裹里的臘肉三明治,連同口袋裡的香煙一起遞到弟弟眼皮底下。「拿著吧,這裡的東西一定不合你的胃口。」

「謝謝。」亨利接過兩樣東西擺在了一邊。

威廉帶著善意的微笑說:「『謝謝』?認字以來你就沒再說過這個詞了。」

「你近來如何?」

「不太好。」威廉看著窗外。

「『不太好』是什麼意思?」

「省點兒心吧,你幫不上我的忙。」

亨利回過頭看了眼離他們有段距離的警察,偷偷瞄了一眼兄長。「我不信這世上還有錢辦不到的事。」

「我不要你的錢。」

「聽起來你像是欠了債?」

威廉咬著下嘴唇,思索再三還是說出了苦衷:「公司運轉不佳,艾米麗要和我離婚。」

「你開了公司?」

「得了吧,你退學那會兒我就在做銷售了。」

「有孩子嗎?」

「三個,兩男一女,女兒去年剛出生,我和艾米麗認識了十年,婚姻對我來說才剛剛開始,這就要宣布終結了。哈,女人很現實,不是嗎?」威廉的喉結浮動了一下,那是在利用吞咽的行為阻止自己別在弟弟面前哭出來。

「孩子叫什麼?」亨利打開臘肉三明治的包裝,吃了起來。對他來說,要想完成突發奇想的計畫,就必須多了解一些哥哥的近況。

威廉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我們莫科倫家又有後人了。」亨利帶著感慨的口吻說道。

威廉表情惆悵地說:「以艾米麗的姿色,改嫁不是問題,到時候孩子們只會跟後爹姓了。」

「說吧,多少錢才能彌補你的婚姻?」

「我不想要你的錢。」

「到底多少?」

威廉轉過身,不情願地說道:「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的錢……」

「我的錢不幹凈?」亨利替他把話說完,見威廉沒再說話,他又迅速補上了一句,「那就看在父親的分兒上,我是你弟弟。」

「我不能……」

亨利再次打斷他說:「我為這個家沒做過一件像樣的事。我們是親兄弟,我們本該相依為命。」

「這實在是……」這一回,威廉自己沒詞了。

「看著我,威廉。」亨利將自己的雙手摁在兄長的雙肩上,他們四目對視,「我已經完了,老哥。你還有家庭,你需要艾米麗,三個孩子也需要你。」

威廉沉默了。

「多少錢?」亨利又一次談到了錢的事,這一回態度十分堅決。

「八十五萬。」威廉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羞愧之情,「我欠別人八十五萬。」

「我房子的東面有扇窗戶一直沒上鎖——那是怕有仇家找上門逃生用的——你只需輕輕往上一拉就能進去,卧室的床墊下有把鑰匙,你用它去開保險箱,裡面有我的銀行票據,賬號里有很多個八十五萬,夠你花的了。提款的時候簽我的名字就行,你還是左撇子嗎?我寫字可是一直用的右手,做這事的時候膽子大點兒,沒人會懷疑你的身份。還有,你必須趕在警察沒收我的私人財產之前取款,我還沒接受審判,這會兒他們無權抄家。」

「亨利,我不知該說什麼。」威廉神情沮喪地說,「我真是沒用。我給父親做過承諾,我說過要好好地照顧你,可到頭兒來還要你來幫我維持生計。」

「別說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亨利說話的時候,警察往他們這裡靠了過來,他加問了一句,「你今晚住哪兒?」

「我得在晚飯之前趕回去,三個孩子都得吃飯,艾米麗現在對他們不聞不問。」

「時間到了,你該走了先生。」警察提醒道。

「老哥,我也求你一件事,算是我最後的請求。」亨利看了眼警察,再度把視線轉向威廉,「明天早上八點過來陪我,咱們一起去參加葬禮。」

「我會的。」威廉語氣肯定地說,「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害我弟弟!」

「走吧。」警察把威廉拽出禁閉室,同時關上了門。

亨利·莫科倫重新坐了回去,他點燃了哥哥留下的香煙,深深地吐了一口,後腦勺輕輕地靠在冰冷的鐵柱上。

八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向上帝懺悔,剛進入這間禁閉室的時候,他仍在為死在他手裡的受害者默默祈禱,懇求那些冤魂能夠原諒自己。直到威廉的出現,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他需要的不是死後上帝對他的救贖,而是如何能讓自己再瀟瀟洒灑地活下去。

亨利重新激活了體內隱藏多年的犯罪細胞,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再過一小時銀行就關門了,明天早上九點開門的時候,威廉會如約來緊閉室陪他,這期間哥哥拿不到一分錢。中午上車後,他就會實施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只要讓警察認為「亨利·莫科倫」死了,他就可以以「威廉·莫科倫」的身份大哭一場。必要的時候,如果那個復仇的傢伙沒能刺殺成功,他就必須親手結果威廉的性命,他確信自己不會失手,因為八年前的亨利從沒失過手。接下來他會以哥哥的名義參加「自己」的葬禮,跟著他會去找艾米麗,用左手在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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