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7節

「嘖,你已經瘋到這個地步了。」(搖頭,試圖努力保持鎮定,坐了下來。扶了一下因為欠身而滑下來一些的眼鏡)「誠然,我與你所謂的『蝴蝶小姐』之間,確實有兩點相似之處:其一,我們都是女人;其二,我們都戴著黑框眼鏡。僅僅如此,就讓我和一位可能是虛構的小姐,在你的腦中重合——難道不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嗎?」

「我曾目睹過一個加爾文主義者的死亡,他在輪迴之後,成為了一個達爾文主義者——這是件看起來很滑稽,但卻順理成章的事情。」(話音相當冷靜)「如果所有的捲髮胖子前世都是黑豬,所有不起眼的小個子前世都是葡萄牙球員,所有戴眼鏡的女人都是孔雀蛺蝶,而所有穿一身黑衣的男人都是玄鼠:這樣離散飄忽的世界,根本就不可能穩定存在的吧。這些特徵必須聚合在一處,才會具有如紅色絞刑繩一般不可掙斷的牢固寓意,才可以忽視時空,兀自永存。」(雙手握拳相抵,作出「聚合」的樣子來)「你就是我的蝴蝶!今世我仍將吞食你的軀體——你將不會死去,你將永生在輪迴里。」

「你不過是在妄想!完全是在胡言亂語!」(起身,環視了一遍房間,看了沉默不語的記錄人員一眼)「作為一個被關押在警察局內,正在接受審訊的犯人而言:你,居然想用自己的話語把我拉入到另一個世界當中去。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哼,就算你什麼都不說,調查的結果也馬上就要來了——我們只需要再等一會兒,再等一下就好……你看這現實的世界,如此牢不可破的樣子。」

「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自己也能夠看到你所努力營造的、狀似正常的小世界當中,所存在著林林總總的詭異之處——妄想的是你,我要重申一遍,對於你我而言,我所擁有的幻視力所看到的,才是真實。而你所看見的,全部都是自己的妄想——安慰己身的夢境罷了。」(冷笑)「你還沒看清楚嗎:即使在夢境當中虛造縝密的巨網,來使一處幻境顯得合理,也總會因為人類自身力量的缺陷,露出種種邏輯上不可修復的破綻,讓虛假的現實徹底崩壞掉。我們做夢的時候也時常這樣,自以為身處真實,然而所見一切,卻都只是萬千思緒的反饋罷了。一旦發現怪異又不合邏輯的場景,一處、兩處、三處……最開始還可以繼續欺騙、麻痹自己,但那種種複合作用,全部疊加在一起之後,虛構的世界也就會虛弱無力地崩壞掉了。」

「哈,那麼就拿出證據來!」(雖然說出那樣的話,但卻還是緊張到渾身發抖的地步)「一點兒一點兒指出既往事實當中的錯漏之處,把我從一個妄想的世界當中拖出來——如果你當真可以的話:你這妄想症病人!」

「當我透露同住大屋中四人的專業信息時——我說黑豬今世是化學系的旁聽生,葡萄牙人今世是平庸的建築系學生,蝴蝶今世是法律系學生。不過,說到自己時,我只說自己不值一提。現在,你可以試著去回憶一下,你給我的回應。」(看了對方一眼,對方低下頭來不言語。於是接著說)「你說,『而你們這四個人,竟然是來自各不相同的四個專業』——我根本就沒有公開自己的專業,而你,又怎麼知道我是與其他三人來自不同的專業呢?實際上,你原本就和我相識——這些真正的事實,停留在你的腦海當中,在不經意之間就會暴露出來,為你那自以為完美的妄想增添裂縫。你願意怎麼解釋這處裂縫呢?」

「因為……你之前說過,同住的四個人,在出門之後『前往各自在大學裡忙碌的領域』這樣的話。並且,我曾經猜測你是藝術史專業的學生,而你沒有給出正面的回答——這兩點都給我造成了心理方面的暗示,認為你們四個人是來自不同的專業。所以,說出那樣的話雖然可能和現實不符,但在邏輯方面,倒也能夠說得過去:至多算是先入為主、自以為是的誤解罷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哈!如果只是這樣孱弱的證據,倒不如不要說出那些狂妄的話來。」

「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裂縫必須要達到一定的數量,才能夠讓你有所覺察,了解真相,進而承認、屈服、崩潰,最終再入輪迴。不妨數數看吧,眼鏡、性別和對專業不同的預知——這裡已經有三條裂縫了。第四條裂縫,則是你在言談之中所透露出來的、對法律專業知識的極度了解。」(一邊點頭一邊說話)「你提到德國無教唆罪,精確指出日本刑法典中對應的條款,耐心向我解釋,說這個國家沒有暴力襲警罪名,要把我的行為用故意傷害和妨害公務來治罪……如果只是警察系統當中一個普普通通的審訊人員,雖然可能確實會對本國法律比較熟悉——但是,對德國、日本之類國外法律法規的了解,精確到逐條逐款的地步,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這是決無可能的。」(略停頓,似在組織語言)「如果是在事務所內工作的持照律師,根據我的了解,僅僅可能對專門負責的領域無比精通——然而,參照你對這些細枝末節規條的了解,以及你那張如此年輕、掩飾不住任何秘密的臉,唯一一個合理的、對真實情況的推測只能是:你根本不是警局的審訊人員,你的真正身份,其實是T大的法律系學生。也即蝴蝶小姐的今生。」

「因此我才會在言談之中有意無意透露專業信息,不是嗎?」(儘管看起來已經相當泄氣,卻還是努力在話語中表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來)「荒唐透頂!這只是緣於你對我們系統的不了解。實際上,作為S城警察系統內的一名高級審訊員——你孤陋知識系統當中對這個公務員崗位的了解,當然和現實有所出入——為了給那些狡猾兇險的犯人們造成壓力,順利摧毀他們的心理防線,我們是必須要在相關法律領域看起來『淵博』的。襲警行為在審訊過程當中並不少見,教唆自殺本身,也不是什麼稀罕的案子,相關具體而微的各國條例,我這方面一清二楚,也不是什麼難事。這也不是切實的證據,你不過是在捕風捉影、胡亂猜想罷了。就像你在審訊剛開始時,對自己所擁有『幻視力』能力所下的某一定義一般: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曲解我的行為和話語,以之來為你的妄想服務:實際上,真正害怕被擊潰的那個人,恰恰是你。」

「第五條裂縫——雖然這樣說,但其實第三、四、五條裂縫都是多有開岔的,證據都不單一:稱之為『裂縫群』大概更恰當一些——是你也一直認同,並且期待從中找出一些什麼信息的一個概念。」(毫不理會對方的辯駁)「所有僅存在於言語考據當中的裂縫之間,這是最為複雜和有力的一條:一切事件在輪迴轉世過程當中的對稱性。」

「在溝通妄想與現實的道路上,這種對稱性確實造成了相當嚴整、奇妙的效果。」

「回想一下前一世輪迴當中,當最後兩個生命——也即分別代表你我的蝴蝶和玄鼠——走到盡頭的時候,是個什麼狀況吧。」(聲音突然變得冷酷起來)「我們一直待在那一人一豬自殺的房間里,直到死亡來臨。我吃掉了你的身體,拯救了你的靈魂:正如我現在要卸去你虛假的外殼,讓你再入另一世輪迴一般。仔細想想看吧,玄鼠和蝴蝶根本就沒離開加亞新城的那個小屋,它們都沒再見到任何人,自從黑豬和葡萄牙人自殺之後,就一直相伴一處,一直到死——想想看吧,在這一世當中,我怎麼可能在自殺現場被人發現、被帶到警察局來呢?前一世的死亡,除了我們兩個之外,沒有任何的目擊證人,沒有誰去通知貧民區里的其他人,更不曾有誰通知了當時城市裡巡警。但是,看看這一世,有人報警,有人把我帶到警局裡,出現了太多的其他人:這並不對稱,也絲毫不美。因此,這本身就是妄想,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在向那兩位同性戀朋友灌輸前世所發生種種事件時,也曾說謊。在敘事當中,將對稱關係隨意改造歪曲——讓黑豬變成了英俊的吟遊詩人,在這樣做的同時,使他失掉了『體型肥胖』這一辨明身份的特徵。也正是因為你在講述當中所持的不誠實態度,讓一切美好的對稱都變成了空談。」(憤怒之情溢於言表)「嘖,口口聲聲地說前一世直到死亡為止,兩個人都沒有再遇到任何其他的人。那麼,她又是怎麼一回事?憑空多出來的人類嗎——」(手指一旁的記錄人員)「可別告訴我,前世還有你在敘述過程當中一直忘掉了的另一條生命;可別說她是只被忽略了的蚊蠅,或者它們的幼蟲:哈,要是照這樣說,腐爛皆是因為蛆蟲和細菌,在那個小屋當中,即使沒人出去也好,存在的生命可決不在少,顯然遠遠不止四個現世室友靈魂的糾纏。為了你那不堪一擊的理論,就算是為了這些杜撰出來的故事當中、那些乍聽起來萬分美麗的對稱性也好——你告訴我,這位記錄人員的前世,又是什麼?」

(男人一言不發,用手推了那個看似一直努力記錄、埋頭不語的旁觀者一把。那個身體直接就倒了下去)

「這是第六條裂縫——妄想中所有會出問題的地方,又多了一個。而你的夢境,也應該醒來了。」(驚駭之情,流露在不言語的、戴了黑框眼鏡的臉龐上。連去查看一下倒地者究竟是怎麼回事的力氣都沒有。曾經的審訊員,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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