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6節

「喜怒無常的並不一定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熱愛做夢的並不一定是妄想症患者。」(把眼鏡摘下來,顯出很疲憊的樣子)「你的那些小伎倆——不論我是觀眾也好,或者演員也罷——到現在為止,我已經見識得太多了。什麼是事實?什麼是因果?究其原因,首先必須選擇一個合適的體系。然而,一項人所共見的現實卻是:你處在主觀唯心主義混雜強硬決定論觀念的那端,我則站在客觀、溫和、自由意志的彼岸:不妨想想看,這項事實,對於一幕滑稽、冗長又可笑的獨幕話劇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略停頓)「位於我所選擇且堅定的體系當中,答案實在很簡單,那就是——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因此,不妨放棄掉那些事關意識形態的無謂感嘆,將精力集中在具體的內容之上。」(再次停頓。因為那男人沒有言語,於是不得不作出一些補充)「這個觀點,自審訊開始時起,就一直在被我反覆暗示和強調——你沒能在意,只能說明,你深陷到自己的輪迴世界觀當中,不能自拔。」

「你討厭沉默,痛恨孤獨,不甘心被置於孤島之上。即使一切體系實際上都是個人主觀,也不妨礙你去把它理解為整個世界,並且相信所有其他人也居住在同一個世界當中。」(喃喃自語)「誰也不了解這世界真實的樣子,人類的眼睛本身,即是局限。不過,單是在人類的視野當中進行討論,單是以你我的觀念來甄別問題——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大錯特錯的那個,是你而不是我。」

「那麼,我也還給你同樣的話好了。」(樣子有些氣惱,但還是強忍了下來,只是扶了扶眼鏡)「嘖,算了……這樣的爭辯毫無意義。你會說的,繼續吧,故事講到一半,最忌諱的就是長篇大論的說教。」(無力地示意了一下記錄人員,做好繼續的準備)「在你的理念里,我當然大錯特錯——你不過是把想法說出來而已。」

「我提到那頭黑豬,它大塊大塊地卸下自己的皮肉,血液也噴洒到房間里,弄得四處都是。這對逾越種族界限的情侶——儘管活著的樣子已經足夠醜陋——他們仍是不願讓自己死後的醜態被別人看見。之前也已經說過,厚窗帘重新掛好,無數的布條填塞了屋子裡所有的縫隙:你可以想像一下那個場景,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

「也就是說,自殺的小個子和胖子,也不情願被人看見的……」(那表情,好像是突然之間領悟到了什麼。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沒什麼。繼續說下去吧。」

「然而,屍體本身也有自己的生命。更何況黑豬選擇了如此血腥驚悚的方式來調整那個原始定滑輪結構的平衡關係——即使是封閉再嚴實的房間,也無法阻止潮氣、黴菌和那些細小食腐幼蟲的侵蝕:大自然需要收回已經無效的聚集形態,轉而營造其他類型的聚集形態。職責所在。」(感嘆的樣子)「空氣里藏著無形的惡魔,看似虛無之處,並不是虛無——白色的蛆蟲,會從虛無中爬出。屍體上一切疲軟潮濕的角落、一切的孔隙,那些陰暗的角落,都是這些蠕動的、盡職的大自然使者們拼盡全力工作、表演的舞台。令人難受又吵鬧的個體,生命短暫,只區區兩周多的時間,在良好的環境里,卻能夠留下將近一千隻卵。在這個封閉房間里,沒有鳥類,沒有蜻蜓、螳螂、青蛙這樣的天敵。我對它們敬而遠之,並且,因為宅子安在這處屋中的緣故,我還吃掉了七八隻蜘蛛,把這個種群——連帶蜥蜴和壁虎的小家庭——都統統趕出了這個生態圈。」(醉心於敘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請原諒我的嘮叨。你應該知道,這些背景知識的解釋,對我稍後所做出行為的動機分析,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如果有用的話,就沒有關係。」(點頭)「不過,關於蒼蠅的部分,可以打住了。」

「正和我所希望的一樣。其實,我想說的意思,相當簡單——這處港口小屋,不止是那位葡萄牙暴君與他的香豬愛寵的家,這裡也是我的家。原來的屋主上吊身亡之後,我,這隻玄鼠,更是變成了這整個領地的獨裁者。我可不想讓這裡變成蒼蠅農場!當然,其實那一人一豬本身,也不願意被蟲類和腐菌吞噬,因此,他們使用了我所供應的棉繩燈芯,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定時自焚裝置——具體的設置,因為關於機械結構的繁複討論很難讓人聽得明白的緣故,這裡就略去不說了。不過,解釋起來倒也簡單:就是一個類似煤油燈原理的架構,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燈火燃盡時,會自發點燃預先準備好的燃料……他們之前實驗過一次,為的是確保整個計畫能夠順利進行。哈,活著的時候,當然能夠排除意外、控制局面。不過,死掉之後,即使眼睜睜地看著計畫偏離軌道,也是無能為力的了吧。」

「你滅掉了燈芯?」

「沒錯。我已經說過,必須要保護我和蝴蝶共有的家園。」(又顯出得意之情)「可以給你猜猜——嗐,你當然很清楚:那隻蝴蝶是什麼樣子的,能夠想像得出來嗎?」

「大概是色彩艷麗,有美麗斑紋的那一類型。」(想了一想,回答道)「我對蝴蝶簡直是一竅不通。但即使這樣,也可以給出一些推想:如果是那種不怎麼漂亮的蝴蝶,大概很容易就會被人類當作是飛蛾,一擊扑殺掉了吧。葡萄牙人又怎麼可能收它作為寵物,還特地為它準備蔫掉的花朵,讓它在戰亂年代裡,能夠有一處寧靜的棲身之所呢?……啊,我明白了:這些前世的『花朵』,在現世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當中,正好對應小個子為了讓女孩做掩護,而向她付出的少許金錢。這樣想來,果然是極為嚴密的對應關係呢。」

「至少在這一點上,你並沒怎麼說錯。關於蝴蝶種類的推斷,也極度地具有說服力。」(點了點頭)「雖然不能說『一隻玄鼠的眼光,與人類這個物種相比較,竟會如此一致』這樣的話語——你可以看到,在這種對應關係之中,儘管不太願意承認吧,最關鍵的倒是葡萄牙人的行為。」(略停頓)「我的那位小個子室友,他僱用女孩的理由,是要給他跟胖子的相戀行為尋求掩護;在戰時的加亞新城,葡萄牙人挽留蝴蝶的理由,卻是要向窗口外的世人——甚至他自己——證實,他仍舊具有能夠被社會、被普羅大眾所承認的審美。而這隻每日停留在蔫掉花束之間的蝴蝶,以及今世生活在大屋中的、受了金錢支配的女孩,使用同一個詞,便能夠完全概括他們在這整起事件當中所起的作用:『證明』。」

「這樣依賴,就都是向世人給出的證明了,嗯……算是完全的對應。」(連連點頭)「現在,我倒是對那隻蝴蝶的樣子,感到進一步的好奇了。」

「你不說,我也清楚:你對東寶的摩斯拉怪獸電影沒有任何興趣。」(說話時的表情,顯得頗具挫敗感似的)「雖然你肯定知道哥斯拉,卻又不見得了解卡美拉——恐龍和噴火的巨龜,而後者是很多電視遊戲中可愛怪獸的原型。」

「雖然沒有興趣吧,但『摩斯拉(Mothra)』這個名詞的發音,聽起來卻和『蛾子(Moth)』有些相似。因此,即使對你所說的、除哥斯拉外的另外兩種怪獸全無了解,也能夠通過推理和聯想估計到,你所說的,應該是一種巨大的蝴蝶。」

「正是。你要注意,我為什麼會提到『摩斯拉』,而不直接去談論孔雀蛺蝶——要知道,孔雀蛺蝶正是怪獸摩斯拉的原型。」(略停頓)「有兩點最為關鍵。其一,恰恰是你從怪獸名字出發,結合你所知的、與之齊名的怪獸特點給出的聯想——確實,『蛾子』的發音和『摩斯拉』相似,但其中另外一半卻是『母親(Mother)』。這個巨大化的想像,具有『母性偉大』的象徵意義。」

「或者你對蝴蝶的愛戀,本身具有一定程度的戀母情結。不過這也不算奇怪——因為即使一般的戀愛關係,也經常會被如此解釋一番的。」

「其二,從小小蝴蝶進化為可以推倒東京鐵塔的溫和怪獸,它的體型增大了數萬倍,產生了各種不同的能力,但本質上卻仍是一隻孔雀蛺蝶。對於前世的蝴蝶和今世的她來說,這恰恰也是一種對應關係:她的身體變大了很多,因為成為人類的緣故,擁有足夠的智商,可以說話、寫字、思考複雜的問題,甚至可以進入T大的法學院學習。這一切事實,意味著在輪迴轉世過程之中,因為前後種族本身存在巨大差異的緣故,轉世者的行為模式將會發生巨大變化。與之相對的,一切行為的本質,卻無甚變化——這一點,可以從我們之前討論的諸多對應之中,應證出來。」(見聽眾沒有想回應什麼的慾望,便接著說了下去)「雖然整個歐洲,孔雀蛺蝶四處都有分布繁衍,但在葡萄牙的港口城市,這種蝶類卻是十分少見的,顏色、樣子好看的就更罕有了。一則是溫度不太適宜,二則是天敵太多。說到天敵,倒也可以順帶解釋蝴蝶的樣子: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樣一種常識,即『鮮艷動植物的外觀,是保護它們隱私和生命的偽裝用迷彩』。」(聽眾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於是也繼續)「有時候,比如恫嚇,也是一種保護行為——虛張聲勢、裝神弄鬼,以此來嚇走天敵,保護自身的安全。」(看了一眼正在用心聽他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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