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4節

「為此一切的準備工作,乃是預先計畫,彷彿是在推倒多米諾骨牌的快感之前,先行一一擺放的瑣碎工作一般。」(皺眉,看樣子像是在回憶)「戰時的加亞新城民居之中,電燈仍舊是大宅邸內某種存在於母親故事當中的奢侈品。普通貧民使用舊式的煤油燈,玻璃燈罩長得像梨,外面由幾根交叉的粗鐵柵支撐住,頂端一處可以用來掛、也可以拿來提著的鐵絲環——盛油的底部,好一點兒的,有用陶瓷做的扁盂,外面還會塗上一些人物故事,或者花鳥蟲魚——當然,都是很簡單粗糙的樣子;一般都是醜陋的、邊緣凸出、布滿銹斑的鐵壺:裡面盛煤油,壺上有一個旋口——那也是好一點兒的——通常的是直來直去的拔口:那種有點兒緊的軟木塞子,上一些蠟;或者是銹了之後又被煤油浸得發亮的鐵塞。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煤油燈,都是用棉繩制的燈芯,去把煤油這種輕浮的、帶著輕浮氣味的燃料給吸上來。我老家的人們,把這東西稱為『火水』——在我小的時候,曾經去過鄉間的大宅子,那裡有些房間,仍是用煤油燈來照明的。」

「讓我猜猜——所以在現世里,煤油燈就對應了電燈嗎?」

「這些稍後會講到的。」(感覺態度忽而變得異常配合了)「一點兒一點兒耐心聽著就好,這對於真正拯救蝴蝶逃出困境,也會有莫大的幫助。請你記住——無論你所認為的『調查』會進行得如何,會得出怎樣的結果——請你牢記,唯有聽我講完所有的話語,才有可能在某一次的輪迴當中解救蝴蝶。唯有如此,只有如此。」

「你接著講吧,我好好聽著就是。」(似乎有些疲累,坐下來後,看了一眼記錄人員)「審訊室里可真夠悶熱的——空調壞掉也沒有問題嗎……嗯,這麼說起來,似乎你們進行自殺遊戲的房間里,也沒有打開空調呢。在這樣的天氣里,這樣做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不存在調整時間的內容——我說過時間不存在——自殺就是自殺。而下一世的輪迴當中,也不會有這種溫度變化或者居然涼爽起來的情況了。我那位代稱為建築師的室友,所穿是有些多,而那個捲髮的黑胖子居然就赤裸著身體:這也跟前世輪迴時的場景相同。而我現在,穿著黑色的、髒兮兮的衣物,也跟玄鼠的體色無二。至於蝴蝶,她一振翅之間,五彩繽紛的衣裳,以及所對應的身份,就各自變幻了。」(意味深長地看了那位樣子疲憊的聆聽者一會兒)「關於身份,我現在可以再多給出一些你喜歡聽的提示了:作為室友的四個人,並不參與什麼教學——我們都是T大的學生。前世黑豬的私小說作家,乃是自封,並在小圈子裡被承認,他是化學專業的旁聽生;前世葡萄牙退役球員的建築師,乃是自封,在小圈子裡也少被承認,不過是建築系裡一個不起眼學生罷了;前世蝴蝶的女孩,同樣是T大的學生,所學法律;前世玄鼠的我,作為敘述者,所為若何,不值一提。」

「且看你是在加快自己得救的時間,還是滅亡的時間。」(示意了一下記錄人員)「這樣就很能夠縮小範圍了。而畢竟四個人合住,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係脈絡也基本都抓住——法律系的女孩現在人被囚禁而不能上課;建築系的學生作為租房者,並且和女孩是名義上的、作為掩護的戀愛關係,於是又可以縮小範圍,在學生當中進行詢問並且徹查;化學系裡,那樣身形魁梧的顯赫體型,凡見者應都印象深刻;至於你,作為關係交叉其間的友人,在深入調查之後,身份自然真相大白。不需要名字也無所謂了,無非是耽誤以小時計的個位數時間罷了。」

「我反覆說的話,你根本也不上心。」(嘆氣)「不過我還是必須得說完:貧民區的照明,戰時緊缺的物資,每家裡短少的燈火。煤油也算是難得,節省著用什麼的,總算黑市裡也能夠買到。緊俏的倒是棉質的燈芯,在收歸軍用方面,相比煤油,完全被力圖牟取暴利的奸商們忽視,認為蠅頭小利也不必去計較了。人們總是能夠找到代替品,但多少還是渴望遙遠戰前時,那純白色、耐用、能夠用火柴燒出很好的火的絞制紋線的。固定在油燈裡面、一處精緻的銅扣上,然後就可以使用燈外的一方齒輪,來調整火焰的大小強弱了。劣質的燈芯,甚至拿衣物拆絞成的所謂燈芯,不止消耗得快,有些甚至連點著都很困難——需要耗費很多火柴。要知道,在那個時候,就連火柴都是很寶貴的。甚至為了節省,社區里的人們輪流點火之後,再利用蘸了煤油的木棍借火,然後為自己油燈點燃的情況也不少見。」(稍微停頓)「作為一隻聰慧敏銳的鼠類,我早已察覺出棉芯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東西,在人們日常生活中實際的重要性了。我在各處收集這種白色的必需品,在我樑上的宅邸堆積儲存。等到戰事吃緊——我甚至早就料到會有吃緊的情況發生——在那時候,我就時常故意將一兩根棉芯銜在嘴裡,於每日午夜時分,放置在那一人一豬的窗外。周圍住戶人來人往,終於,有人率先發現了這個秘密:大概一早模模糊糊起來做事的時候,看到那裡居然有如此天降的好運,便馬上小心拾起藏好,晚上偷偷摸摸地使用,換來夜間格外的明亮。」(揉揉自己的眼睛,接著說了下去)「每天都是如此,一兩根棉芯,不是巧合,是一隻鼠類的詭謀,卻被畫境城市的住民們看成是上天的恩賜。知道的人漸漸增多,但是出於維護自己家庭利益的緣故,也都不會對外人說起,只是悄悄去拾起這一點兒細碎的物什,作為生活水準稍許提高的慰藉。可是,每天所能夠給出的棉芯數量總是一定的,必定會有人什麼也得不到,而偶然相遇的人們漸漸發現,所必須要遵循的規則,不過是先到先得罷了。於是,前去收割恩惠的信眾,起床越來越早,越來越頻繁地在畸戀情侶的窗外逗留。不過,這一人一豬倒也不太在意,他們同外界隔絕得厲害,不止是因為他們主動如此,他們窗上那不透一絲光線的厚絨布窗帘,也給予了相當的幫助。另外一點則是,某隻牲畜在興奮時的聲音,聽起來也不過是家養的待宰肉牲在得到吃食的時候,會發出的歡呼聲罷了——那就像是中世紀時大部分歐洲農民們的境遇:牲口和人共處一室,一同生活。不管是和平的遙遠過去,還是戰亂的當時,都沒有太多空間留給平民,去維護他們的自尊。所以,也就是各取所需罷了——如果只是維持這個狀態不變的話,唯一不同的情況,就是逐漸早起和增加的住民,以及我的宅邸里日漸減少的棉質燈芯罷了。」

「如果我沒猜錯。」(有些輕蔑地笑)「你選擇適當的時候,咬壞了窗帘——或許是將吊窗帘的掛繩咬斷吧——總之,要讓屋子裡煤油燈下發生的一切,都正好被悄悄過來領取這些天賜棉芯的、最終竟已『早起』到午夜時分的附近住民們,看個一清二楚。然後,真實所見在口耳相傳之間——儘管這些真實本身,就已經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使它們以逐漸誇張十倍、百倍的態勢極速擴散開去,終於弄得周圍所有人都知道、都唾棄的地步了。在輿論壓力之下,一切緊繃得弦全部跳斷、瓦解、毀滅,陰暗屋檐下的不倫和不道德,無所遁形,不得不走上自絕的道路。」

「並不是一件難事,不管是你所說的哪一種猜測都好:讓窗帘掉下,並且確保室內明亮,一人一豬所做的事情,足夠引起話題,這便足夠了——我所居住的屋樑之下,儘管生活窘迫,棉燈芯倒是絕對不會少,因為我本人,就是當地最大的燈芯供應商:準確點兒說,應該是燈芯慈善家。」(自嘲般地笑了笑)「結果就是,窗帘重新掛好——甚至,還額外加固了些。那男人使用了一些粗糙的、從已經不可能再穿的衣物上剪下的布條,封死了屋內所有的縫隙:不過,顯然,他是沒有能力、也沒有心情去管屋樑上的鼠之公館了。為了促使這件事成功,我還特地去了使用電燈和紅線毯的屋子,盜取了一些『生命之水』來給自絕者壯膽——港口的城市,很容易就能找到白蘭地甚至伏特加。水手去的酒吧里,那些辣口的勾兌貨當然不行:不管他們曾經怎樣對待我心愛的蝴蝶,至少,能夠讓我與她相遇,也是一件恩德。你看看,前世的我,怎麼樣也想要去報答一些,所以,多少也算是個善良的生命……」

「可惜現世里做的,卻並不怎麼體面。」(不太客氣地打斷)「不管你這次使用的棉芯是什麼,或許換成了賄賂目擊證人的紙鈔,或許是那些已被毀掉的、硬碟和儲存卡上的內容:簡單到愚蠢的伎倆,卻總是有效。反正,能夠明確的是,在兩個室友的同性情侶身份被揭穿之後,你以你那詭辯胡言的技巧,配合蒸餾酒那穿腸毒藥的功效,摧毀他們的精神,暗示他們的前世,令兩人的意識搖搖欲墜、意志分崩離析,最終受了蠱惑,在教唆催眠之下,踏上了或許根本是子虛烏有的、循環前世因果的道路。」

「按照你腦中的邏輯,這算是相當正確的描述,再正確不過了。實際上,使用的正是相機和手機儲存卡上的照片和影像,作為傳播和毀滅的利器。」(略微點頭)「作為表面上願意維護他們秘密的摯友、同仇敵愾小軍團的成員,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儘力偽裝的忠誠,來獲取兩個多疑的人完全的信任。到大二下學期,終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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