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3節

「我給你任意的一個奇數,你把它乘以三,然後加一。得到的偶數,除以二之後,如果是奇數,就繼續乘以三,然後加一;還是偶數就再除以二……按照這樣的步驟,最終你必定會得到一。」(條件反射般地敲桌子)「給你任意偶數也一樣——有限次之後,你必定能夠得到一。而在數字一上,作為奇數,你再處理它,就會得到四、二、一……從而進入死循環。這個目前尚不得證的謎團,正是敘拉古猜想。」

「你在暗示『殊途同歸』嗎?」(有些不耐煩)「或許是這樣——你不告訴我,我究竟誤解了什麼信息的話,調查目前就陷入到死循環的瓶頸里。你的『第四個人』,那隻蝴蝶——她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而對於目前如此多未知元素的自殺事件,你要麼有罪,要麼就無罪:我想聽你談談自殺者的動機——或者說,按你的話講——談談『蝴蝶』。葡萄牙人和黑豬共同自殺的原因,你已經表述得很清楚了……」

「你用『蝴蝶』來指代那個女孩。」(冷笑)「但關於『蝴蝶』的,卻應該是前世的故事——四人合住屋子裡的因果,暗示四人在前世里的關係。一切曾經發生的,抽象出來都是完全對應的:或者是殊途同歸,或者是背道而馳——如自古以來關於鏡像的各種奧妙神秘之處,如博爾赫斯的一首詩:『每晚的月亮,都是過去的鏡子』……」

「黑豬做了減法,而胖子給小個子做了加法,結局卻都是擁抱的屍體。」(若有所思)「蝴蝶對應女孩的話,那麼……你的前世,是什麼?」

「老鼠。」(直截了當地回答)「六世紀後生根葡萄牙的玄鼠,寄居在港口的這間小屋裡——自殺屋樑上的角落處,有我舒適的宅邸。」

「對應的話,也就是說……」(表情複雜)「作為老鼠的你,當葡萄牙人和黑豬自殺之時,同樣身在現場。那蝴蝶又是怎麼回事。」

「蝴蝶是愛情的萌芽,是我的愛人。她翅膀上絢麗的圖案,迷惑了人類、牲畜和我——作為寄生在城市陰暗角落的頑疾,我選擇了適當的做法,剷除了令人討厭的傢伙,成為了所愛之人的主人。」(很難得地顯露出了得意之情)「她生長在葡萄牙人的花園裡,雖為野生,卻被愚蠢人類視作所有物而佔有。那個多嘴多舌、一無是處又自以為是的男人,用花粉和蜜汁誘騙她,讓她進到這時時拉起窗帘的陰暗的屋中,從此囚禁她,不再讓她飛舞。給出一些蔫掉的花朵,作為她煩悶禁錮生活之中唯一的樂趣——他和他的豬,正毒辣地、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超越種群太久,內心已然變異的怪種、怯弱的失敗者,所保留唯一的樂趣,居然是恃強凌弱,去摧毀掉無力抵抗的、嬌弱又美好的生命。即使,我也只是寄人籬下,只是吃著那一人一豬的殘羹冷飯為生,這種事情,在我的內心裡,也是絕對不能夠原諒的。」(話語聲中滿是憤懣之情)「前世為鼠,雖然身體弱小,卻多少身形靈活,頭腦起碼也好過那兩個蠢貨。他們最害怕的,無非是畸情敗露,從此徹底被社會拋棄,為眾人所不容,最後只得踏上赴死之路。這於我是無乾的,最多不過是社會倫理在教唆他們赴死,而我,不過使得真相昭然若揭,不過為了拯救美麗的蝴蝶——我所心儀的愛人。即使最初並不認為他們就會死去,即使只是在求些狀態的改變……好吧,事情在數千年里已在不斷輪迴,可惜一隻玄鼠,除了黑色的皮毛之外,不可能如我,再具有能夠洞察古今一切重複變化的異能。註定的一切自有因果的推動,我不過是完成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又一件事,再一件事……」

「從這些信息當中,卻已經隱約看清你今世所為的輪廓了——今世的動機,你也已闡明,再明顯不過。」(搖頭)「那個女孩只是作為一對同性戀情侶的掩護,四人同居一處。按照你所給出的對應法則,屋主應是前世身為葡萄牙人的落魄設計師——而你,作為寄人屋檐下的鼠類,把他們的秘密昭之於眾,誘使他們在酒精的作用之下無奈赴死,在你這方面,則同時給自己和女孩以解脫,得以展開新的生活——」(手撐住男人的椅背,稍用力)「童話般美麗,可惜統統是錯覺。且不論這前世觀念是否真實吧,而今你坐在這裡,並且,根據你目前所提供的信息,以及我們遲早將會收穫的調查結果——迎接你的新生活,很有可能是數十年牢獄,甚至死罪。最好的可能,是排除謀殺,按照你的說法——根據教唆自殺來量刑。但是,在這個國家,這項罪名經常都是難以定論的。若是在日本,刑法典第二百零二條有所規定,教唆自殺最高也僅判處七年牢獄;而在德國,教唆不引起任何的罪孽。另一方面,你在現場的『無作為』,可能會由於宿醉無意識而獲得完全赦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是,在女孩方面,事情就很不同了。從你少許的描述當中,已經能夠獲知:按照刑法來看,這至少也屬於非法拘禁——如果你刻意設置了謀殺的機關,並且,因為你所堅持的晦澀故事,拖延了時間,導致她死去的話,便是一次成功的故意殺人了:照這個態勢分析,不僅你所謂的輪迴對應不能夠成立,你的童話破滅——唔,在你的前世故事當中,玄鼠和蝴蝶最終生活在一起了嗎?」

「我們幸福生活在一起,一直到死。」(仰起脖子,擠出古怪的笑容)「今生來世,也是一樣。」

「就像我所說的,大約今生的輪迴對應會比較困難了。」(看一眼記錄人員的座位)「除非,你直接給出幾個名字,還有我們需要的地點——對付猜謎遊戲的耐性,於我這方面,也是十分有限的。」

「沒有任何困難——困難只在於理解現狀,分辨現實。」(同樣看一眼記錄人員的座位)「當然,不去在意現實的真正形貌,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你可曾想過,所有寓言之間的時間間隔,不過都是形式而已。不同的身份認知導致的不同演繹,在敘事的空間之中,都是一種再臨的輪迴呢?」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看一眼時間)「先認清你自己那待囚的困境,再考慮清楚該說些什麼話吧。」

「容我把葡萄牙人、黑豬、玄鼠和蝴蝶的故事說完。」(表情嚴肅)「前世即是今世,而時間不存在。」(左手緊捏住自己的右手手掌,一邊講著,好一會兒才鬆開)「我——作為玄鼠——先是要讓人和豬的畸情被鄰里眾人窺見。為此所做的準備,乃是努力卸去臨街一角的窗帘,並且,要讓這兩隻討厭生物在交媾時,恰好可以有人路過並且目擊。全部的經過,我會詳細講給你聽:這並不會耗得太久,跟一次輪迴也一致。」(似乎是在苦笑)「虛實之間,也早已沒有界限了——但是,事件與細節之間的對應,卻始終是在保持一致:完全相反的情況,也是一致性的反映。總是這樣,如墜入邪魔毒坑,卻萬事萬物矗立不亂;如橫越大千夢境,最終竟不知我身在此,我身在現實——卻終究都是虛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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