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2節

「相信什麼的……」(嘲諷般地笑了笑)「你想聽聽你的前世場景嗎?你想知道你會怎麼死嗎?你想知道自己下一世的輪迴變化嗎?」

「噢,很樂意——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微笑)「很遺憾,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我們沒有太多的餘地了。」

「或許,是頗為愚蠢的一件事吧。我的……警官朋友——你居然徹底忘掉了那『第四個人』。這是最不應該的事情了:仔細考察這忘性過大的情況。哈!簡直是到了怪異、諷刺的地步。」(表情回歸寧靜)「那孩子的前世是一隻蝴蝶。你對蝴蝶的今世漠不關心,這就註定導致一個已經能夠看得見的來世。對我而言,自然是個悲劇:你看看,在我那能夠反映一切真實的大腦里,沒有所謂的『可能性』,我這裡有的,乃是漫長如永遠的、由一幀一幀畫面鏈接起來的絞索——所有相關演出的布偶,都理應這樣、必須這樣。就好像……我現在必須說出這些話來給你聽一樣。」

「唔……」(沉默了一小會兒)「確實是四人合住的屋子——屋主的信息,調查起來也需要時間。目前除了證詞,身份不明的情況……也就是說,我們很可能是在同時間賽跑: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你是想要挑戰呢,還是打算給出一個來自旁觀者的警告?」

「蝴蝶的今世,是個女孩。」(左右搖晃著腦袋,以便從不同的角度觀察眼前人)「現在,她的頭上正懸著一把利劍。也只有我,能夠看見這一切——我看到的是,她還不到死去的時候。」(和那位「警官朋友」四目相對)「讓時間按照它本身的脈絡行走——這件事,和我們所有人相關。」

「我該怎樣去理解你的囈語。」(扶額)「按照我的理解來說——你殺死了你的兩個室友。將第三個室友——那個女孩——作為人質。你把她安置在一個致死的機關里,並且:銷毀了屋子裡所有的線索,以拖延時間。我的天!」(感覺上是故作驚訝)「嘖嘖,所以你才能夠怡然自得地留在現場,即使隨我們來到這裡,也不至於慌張——籌碼在你的手裡:巧妙以此為要挾,配合詭辯般的、所謂『持有幻視力』的立場,作為贏取最大優勢的手段。」

「在上一世輪迴中,葡萄牙人和他的豬,自殺的過程是這樣的。」(無動於衷)「這場人獸畸戀,先是緣於眼神交流:周圍人們懶得去了解的苦悶,龐大的寵物不僅理解,還能夠給予安慰。頻繁溝通之間,慢慢便萌生了愛意。一頭公豬和一個男人之間的雲雨情事,你大概也沒興趣多聽,這裡就略去不談好了。不被世俗理解的感情,總是要背負過大的壓力。」(搓了搓手)「於是就選擇自殺了——簡單、偷懶又聰明的方式。其實,人與蝴蝶,蝴蝶與豬,豬與人之間的靈性,根本沒什麼區別。而如果因為特殊的事件激發——比如說超越種族的愛戀這麼回事——使得某些看似愚笨的動物,發揮出超過尋常人的智慧……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屢見不鮮。」

「豬確實遠比貓狗聰明,外貌上——嗯,或許還應該包括氣味和糟糕的生活舉止——卻顯得不怎麼忠誠。而且,似乎總讓人有意無意地覺得,這個種族不具備多少行動力。」(突然中止:表情是認為自己插話不當)「噢,你的這番解釋,有哪一點涉及到自殺事件了嗎——高智商的豬?」

「超越獸性的感情,與人類幾無二致。他們也選了紅繩,先打上一個絞刑結——加亞新城是個港口,有很多瓦頂的平房,他們就住在其中一間:很結實的方形屋樑,不在話下。」(撫摸下巴,彷彿是正在回憶的樣子)「本來就沒有人打算再去理會的生活,可是,為了確保進入下一世的穩妥,他們還是特地去拉上了窗帘:你稍後就會知道,在這齣戲碼當中,窗帘可是項十分重要的道具。現在,我們試著去審視一下那個相隔久遠的死亡現場:沒有遺信,沒有必要去用語言解釋什麼。若是問為何使用紅繩——大概,因為薩德侯爵在被送去那間由麻風病院改建而成的精神病院時,束縛身體的繩索也是紅色的緣故……哈,這當然只是我的隨意猜測。不過,有次我去阿姆斯特丹的性博物館參觀時,看到一本大約……十九世紀初時在性愛之國出版的、薩德所著的《Juliette》——即名書《美德之不幸》的姐妹篇。這本書里,有一幅群交的插畫,其上所繪——維多利亞風格的房間里,六名淫亂交媾的男女,其中一人受了捆綁,被用繩索吊起。天花板上安著定滑輪,另一端的支點是——」(有意注視著他的聽眾)「青銅製的陽具,連接在一尊半身雕像上。」

「夠了!」(惱怒的聲音,不過,很快就壓抑了下來)「是想要拖延時間嗎?你需要的條件,不妨直說——要知道,但凡調查:尤其可能生死攸關、需要爭分奪秒的案件,都不可能只做單線。物業方面的查詢,針對T大建築系和文學系的調查——且不論你所說的是真是假——也在齊頭並進當中。」(手指一旁的記錄人員)「這裡的對話,調查組負責調派的人員也能夠聽到,並不是只有眼睛能看到的幾個人在慢悠悠地講故事而已。」(略微得意)「當然,我假設你在事前已經十分清楚這些流程:話不妨說得直截了當些。拖延,很好,你有你的得勝點:不過,籠子里的拖延,怎麼想都是一把雙刃劍,不是嗎?如果故事講得太投入,掌握不好尺度的話——時間一到,有人死去,或者沒有。無非這兩種情況罷了。」(背過身去)「不管有沒有人因為拖延的不慎而死去——既然你沒有提出要求,我們肯定也不會做出反應。妥協,或者強硬——這些可能的分支不曾發生。我們在這裡對話的狀態沒有產生任何變化——而時間卻在流逝不停,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又除非,這本就是你為了自殺所選的獨特方式——證實己身的有罪,然後被處極刑,借執行機構的手,來完成自己沒有力量去完成的行為。」(故意激怒的語氣)「這不是膽小,又是什麼?」

「想想看,我為什麼要使用『幻視力』這個詞?我沒有使用『前世記憶』、『歷史複眼』、『既視感』或者『信息變異』這樣的說法。」(完全不理會對方話語里所藏的態度)「我能夠看到的東西和你不一樣,你可以認為我和你處在同一個時間維度上,只不過,我能夠將發生的事情部分地看成另外一種樣子:『幻想』成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處地點進行的另一件事——如果這樣想能夠讓你心安的話。我必須承認,至少有一點你沒說錯:我並不蠢。」

「比我想的要聰明些。」(重又換上了嘲諷的神情)「謝謝。」

「可以針對我那些『對應現實』的幻想、誇張敘述,以類比、篩選的方式找出事情的真相——這本身也是我所說、『幻視力』一詞的含義。這是個日本詞:噢,我想起那頭前世自殺的黑豬,也帶有日本的血統。」(咧嘴乾笑)「2007年,佃弘樹在離東京天現寺站不遠的白金公園旁的藝廊里,舉辦了一場名為『幻視力』的畫展。小山田二郎,同樣也以這種能力著稱。他們能夠通過繪畫這一媒介,來展現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前者更偏向未來,後者則隱晦在過去。還有,我們來看恩斯特·凱爾希納,看威廉·布萊克,甚至看畢加索和大衛·邦勃格的作品——有些人的眼睛,真的,和你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你應該相信的,你如果相信我,事情的進展就會順利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各自心裡,也都能夠好受些。」

「噢,我猜你是T大的藝術史專業助教——有這個專業嗎?」

「可惜,概念只是概念,名詞只是名詞。你可以稱呼我為一個『狂信者』——如果我們的對話是一部小說。那麼,我得說,我在小說起首處所說的話語,仍舊頑強、堅固、貫徹始終。時間,對我來說,不過回首之間的一幅全景畫,過去在左的話,未來就在右——兩方越遠的畫面,因為距離的緣故,就越難以辨認。」(停頓片刻)「我們解決了紅繩的問題,現在可以把視線放回到加亞新城的那間平房小屋。日式的殉情遊戲之中,譬如三島由紀夫之於森田必勝:後者作為同性愛中承擔女性角色的一方,不得先死,乃需在三島切腹之後,執行介錯的要務。」(低下頭)「雖然森田其人年少而無經驗:不僅需要為親密愛人和老師送行,又因為要下一個自盡的緣故,精神緊張。故此,手持名刀卻數次無法割去作家的頭顱,使三島由紀夫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這就好像德川家康之子被織田信長賜死,卻讓其友人負責介錯一樣。都是要命的事情。」

「繼續說吧。」(攤手作無奈狀)「我該說的都已說盡了——而且,似乎你正在試圖解釋順序問題:這也不是件壞事。確實,可以有人進來結結實實揍你一頓,用電棍逼你,試著教你應該怎樣在這地方說話。不過,我覺得不太會奏效吧:對於你這一類的嫌疑人而言,無效的時候居多,後繼的麻煩也多。所以,乾脆連這件事也省掉算了——在這房間里進行著的調查支線上,我倒寧願讓你多說些話。」(手指節敲桌子)「這當然也是你願意的:說到要求的話,這應該是第一步。」

「謝謝。」(意味深長地看了聽眾一眼)「要知道,信任的關鍵,大概在於: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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