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活 第6節

但王大力弄錯了重點。對程遠山來說,誰是清軍姦細不重要,什麼是真相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程遠山要確保自己能拿到那個救命的寶物。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清軍沒有拿到,王大力應該也沒有時間去找。它還在這座來儀公館中的某處。

那麼除了兩個花瓶,什麼地方還有鳳凰的存在?

程遠山冥思苦想,總覺得來儀公館中再無線索。等等!「來儀公館」?來儀此兩字的來處是何?有鳳來儀,典出《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凰來儀」。

簫韶為舜制的音樂。這裡說簫韶之曲連續演奏,鳳凰也隨樂聲翩翩起舞。這不就是明擺著的「有鳳」嗎!程遠山憶起公館大廳中懸著的「來儀」的大匾。

程遠山來到大廳,站在桌子上,去摸大匾的背後,卻意外地摸得兩手空空,一個乾淨。

現在回想起來,那推論的確有點不對勁。滿人都是蠻子,不通禮儀,如何能得知尚書中的詩句,設下這樣的謎語?

他頗有些失望,再摸了幾次,還是什麼都沒有,連灰也沒多少。

這偏廳中許久都沒有清理,大匾後應儘是灰塵,為何如此乾淨——除非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取寶物的時候,不小心將大匾後的灰塵都抹乾凈了。

那個假龍先成說不定根本就是漢人,是投降清軍的二鬼子。所以他知道尚書詩句也不出奇。他留下線索的時候,雖用了滿語,但忘了另一個清軍姦細未學尚書,才讓王大力有了可乘之機。

程遠山從桌子上飛掠而下,幾乎忘了自己的傷腿,向著王大力房間跑去。

這傢伙不會已經拿了寶物向西班牙人獻媚了吧?

剛到走廊,就聽到房中傳來一連串的鐵器相擊之聲,急促而沉悶。聽起來,似乎是清軍姦細在強攻。不過這應該正中王大力的下懷。他右手已斷,左手不能持久,就應速戰速決。

更何況王大力用的武器應該是程遠山的金玉管。此武器一擊必殺,所以只需靜待對方露出破綻即可。

果然,突然間寂靜一片。然後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程遠山靜靜走到門口,房門開著,裡面沒有亮燈。因為窗外已是黎明,地平線上漏出血一般的光彩。

門口的地板上有一句屍體。瞅這嘴臉,應該是那個晉商李源,原來他就是滿人姦細,程遠山啐了一口唾沫。

「進來吧。」王大力面對著門坐在窗戶旁,手裡握著那把拐杖。因為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上表情。

程遠山拿刀的手放在背後,小心翼翼地進走來。他用的是小碎步,步子不大,所以傷腿不會對平衡有顯著影響。

王大力伸出左手,捧出一個黑黑的事物:「拿去,這就是我在大匾後找到的。」

怕有詐不敢靠近,程遠山探出背後的刀,將那東西挑了過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長軸木盒,經常用來存放絹書的那種,學堂中很常見。程遠山臉色陰晴不定,望向王大力,「為何予我?」

「這個你拿去給西班牙教徒看,就能和他們一起離開了。」王大力揮揮手,示意程遠山離開。

「你不想離開?」程遠山有點不敢相信。

「我?」王大力啞然失笑,「我也想啊,可是我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教徒吧。更何況我臉上還有表明罪犯身份的金印。好不容易一個機會,最好讓給可能性比較大的人。」

程遠山呆住了,他沒有理解王大力的想法,但是腳下倒是不停歇地退出門口。「你不怕我私吞了這寶貝?或者將這寶貝賣給清兵換來榮華富貴?」

「你看看就知道了。」

程遠山將木盒置在地上,用刀尖挑開,裡面果然是一卷的絲絹,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程遠山見無異常,便借著晨曦展開絹書閱讀。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是「揚州十日記」。

他吃驚地繼續看下去。文章的內容是名叫王秀楚的人詳細記下的清軍攻下揚州後,屠城十日的場景。

「諸婦女長索系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滿地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

一字一句,似乎都有鮮血淌下來。

這難道就是現在城中發生的事情嗎?

「你還敢將此寶貝獻給清軍嗎?」王大力嘲笑他。

絕對不能,甚至都不能讓清軍知道自己看過此文!否則就一定會被滅口。

「我把機會讓給你,也是出於私心。我和清兵交戰過,擋不住的,明朝氣數已盡,華夏將淪入北蠻之手。」王大力撫膝長嘆,「你看過此文,已經永無寧日,只能逃往外國。」

程遠山咬著牙,知道事實確實如此。

王大力安慰道:「不礙事的,你懂外語,又是商人。你在國外可靠印刷販賣此文為生。這也是我的一個心愿:只要此文廣泛流傳,總有一天,大清的統治會分崩離析。」

公館頂上的大鐘響了,已是黎明,衛匡國的最後期限。

王大力看著窗外的朝陽,靜靜地嘆了一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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