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活 第2節

清軍還沒圍城的時候,程遠山把家人都送上逃亡的馬車,可自己沒能逃出去。這是因為他腳受傷了,行動不便。也是他貪心,顧念一筆賬沒有收回。他天真地以為明軍走了,清軍來了,就是換個旗子,沒什麼不同的。這滿人也是人吧,是人就能跟他做生意。

他很快發現自己錯得離譜。滿人也是人,兩隻胳膊兩隻腿,可惜他們不把漢人當人。於是他匆忙收拾東西,躲進了附近的來儀公館。

選擇這個地方,程遠山考慮了很多。第一,他跟公館的主人衛匡國有生意,有交情。第二,這義大利國也是番國,和滿人都是番佬,應有共同語言,會廣開一面。第三,這信耶和華的,性格都有點呆,不會乘人之危向他勒索錢財。

所以,當程遠山站在公館門前,看著城內滾滾濃煙時,心中還是頗為得意的,認為自己走了一步高招。

但他想錯了。

原來這衛匡國並不是什麼本分的信徒,在明朝做過官。清軍已經下了通牒,明天中午之前,衛匡國和他屬下的番國教徒必須離開本地。清軍將接管公館,作為指揮部。躲在公館中的難民一律遣散。

程遠山知道最後一句話肯定是敷衍。根據這幾日的經驗,清兵根本沒有必要費力將他們送走,直接殺掉更為省事。

而這些漢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命。起因是清兵從歸降的官員中了解了教徒的名單,所以衛匡國沒辦法將難民混著帶走。但教徒中有個混血番人已經病逝,因此可以桃代李僵活一個人。但就連這個名額也落不到程遠山身上,因為來了那個躲在馬肚子的人。

這個人叫龍先成,是死了的史閣部介紹來的,這是第一次和衛匡國見面。程遠山大概知道。因為城陷前,有幾件行李運進來,上面都貼著龍先成的封條。程遠山趁人不備,用手顛了顛,沉甸甸的都是黃白之物。聽說因為城破得太快,龍先成被困在西城。在橋下藏了四天,才有機會躲在馬腹混了進來。

衛匡國計畫將唯一的活命名額留給他,因為他手上有一件格外珍貴的寶物。

程遠山牙狠狠地走回自己房間,不由得想要是清兵將那個龍先成殺了就好了。

剛進屋沒幾步,突然後腰就被一個硬東西頂住了。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叫囂道:「蠻子取命來。」

這幾天常有清兵溜進來半偷半搶,沒想到自己碰到一個要錢還要命的。程遠山心念一轉,連忙跪了下去,同時手輕輕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主子爺,我有錢,都給你,饒了我吧。」

硬物撤下,背後響起了輕微的笑聲:「程遠山,你絕對不是滿人姦細,頂多是個二鬼子!」程遠山一聽,來氣了,這準是那個臉上刻著金印的明兵餘孽王大力。

王大力是清軍進城第二天躲進來儀公館的。他的右手被炮彈給炸了。還好他心一橫,用火一燒,把血給止住。現在胡亂纏著點繃帶,沒死算他命大。

程遠山氣急敗壞轉身看他,眼下是什麼時候了,居然還開玩笑,我們明天都會死的!

但還沒開口,王大力的一句話就堵住了他:「要小心,難民中有滿人姦細。」

程遠山皺眉頭:「這你怎麼知道?」

王大力神秘兮兮地看看周圍:「我聽到了。」

王大力雖然行動不便,但喜歡到處逛。幾刻鐘前,他路過程遠山隔壁房間時,聽到裡面有翻東西的聲音。這房間空出有三四天了,就擺了幾件行李,這是誰在裡面呢。

他好奇地推推門,反鎖了。耳朵貼上去偷聽,只聽到一句話:「哈喇!」這可是滿語罵娘的話,王大力和清兵對砍的時候,常聽他們這樣叫囂著。敢情是清兵在偷東西,可王大力手上沒刀沒槍的,也沒法硬來。

正好衛匡國路過,王大力一告知這事,番佬就怒了,雷厲風行地將門踢開。裡面的人聽到風聲,跑沒了,幾件行李有明顯翻動的痕迹,只粗糙地復了原位。

程遠山撇撇嘴,他心思就沒在上面,輕描淡寫地解釋:「應該是外面的清兵進來偷東西吧?這是常事。」

王大力搖搖頭:「哪個清兵進來偷東西,會將翻過的東西複位的?這人不是兵,是賊。他不是來自於外面,而是隱藏在我們中間。也不知要找什麼?」

王大力離開去試探別人。

但程遠山卻豁然開朗。要知道:自己房間隔壁正是龍先成的房間。想必是滿人派了姦細想找到那件寶貝。

若是潛伏的姦細,刺殺了龍先成,而自己又搶先掌握了那件寶貝,活命的名額不就是我嗎?程遠山似乎看到了一絲活命的希望。

想活下去,沒什麼值得羞愧的,這是人的本性啊。

也不知什麼時候,天空下起了陰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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