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第四天,程遠山還活著。
那天很冷,鐵青的雲都凍在半空,地上的血也凝成了冰,不再粘腳。來儀館前,他哆哆嗦嗦地拄著拐杖,給清兵作揖。
他現在藏身的來儀公館位於鬧市旁的小山,能倖存下來純粹是因為這裡住著的是信奉耶和華的義大利傳教士,為首的叫做衛匡國。他稟著耶和華救世人的精神,收留了十來個無處可逃的平民。清兵屠城時礙於同是藩人,不好直接搜查,便派兵守住門口,名義上是保護公館安全,實際上是設卡監視。
這可苦了那些派來的清兵大爺。眼見得同僚在城中燒殺擄掠,快活得不得了,自己在這裡站崗,心裡頗不平衡。還好路是人走出來的,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幾個清兵一嘀咕,就借著保護的名義,禁止公館和外界的一切往來,就連食物和飲水也不讓進。
衛匡國去抗議了好幾回,清兵都借口語言不通,哇啦幾句。不耐煩了,就直接拔出馬刀揮舞。這意思就很明確了,衛匡國訕訕地退了回來。
好在程遠山生意人,白道黑道打交道比較多,知道天底下不過一個錢字。他和衛匡國商量一下,用白花花的銀子和清兵大爺達成共識。每天給不少好處,才能從外面拖回點食物。
這不,程遠山又眼巴巴地站在門口,等著供應食物的小洪過來。但他今天來得比較晚,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衛匡國似乎餓瘋了,幾分鐘就來門口張望一次,最後吩咐程遠山,小洪一來,直接帶到偏廳。偏廳在後花園旁邊,幾乎荒廢了,沒什麼人來往,離廚房遠著呢。這番佬莫不是想獨吞食物?程遠山正納悶著,遠遠地看見小洪一瘸一拐地拖著輛板車過來。
那板車上不知是什麼東西,用油紙蓋著,紅紅的一大堆。還沒到門前,一股惡臭就撲鼻而來,兩位清兵大爺慌忙掩著鼻子走開。
程遠山皺著眉頭,低聲問小洪:「怎麼來這麼晚?」
小洪苦著臉,先看看躲在一旁的清兵,這才敢小聲抱怨幾句:「還不是主子爺賞賜唄!」
「那這幾天的食物呢?」程遠山看著板車,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小洪一下子揭去覆蓋的油紙,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馬屍:「就是這個。」
程遠山倒吸一口冷氣——這馬屍已經硬了,肚子好像被炮彈炸開,黃的綠的下水一股腦流了出來凍成一團。還好現在氣溫比較冷,沒有生蛆。
「就這東西?」程遠山已經開始反胃,可惜胃裡什麼都沒有。
「就這東西了,沒吃的了。」小洪雙手攤了攤,「主子爺一進城,就到處搜糧收銀子。現在整個城裡連個地瓜也沒有。」
程遠山本想多說幾句,可看見小洪鮮血淋淋的雙手,沒說什麼,徑自將幾鈿明晃晃的銀子塞了過去。
小洪一把推了回來:「大家都是漢人,這點忙應該的,不要錢。」程遠山還要堅持,小洪不耐煩地低聲罵道:「現在給什麼,你不明擺著讓清鬼子來搶我嗎?」
程遠山會意,收回手連聲說:「自己人,不給錢。這邊來,廚房在這邊。」
小洪楞了一下:「不是去偏廳嗎?衛匡國說了的……」
「對對對!」程遠山帶著小洪繞過花園,來到偏廳。偏廳的牆已經塌了大半,門也壞了,小洪便直接將板車拖進房間,衛匡國在裡面已經等了很久,一張鬍子臉凍得通紅。
「謝謝!謝謝!」這是番佬知道的僅有幾句漢話,然後他迫不及待地示意程遠山將錢交給小洪。
程遠山一腦子迷糊——雖說番佬野蠻,喜歡半生不熟的食物。但就這臭馬屍,你怎麼偷吃?所以還沒等小洪走遠,就提著褂子一溜小跑,偷偷趕了回來。
他縮在斷牆邊,看見衛匡國捂著鼻子,用手去扳馬被炸開的肚子。突然,這馬動彈一下,肚子抖動起來。
程遠山嚇得差點叫出聲來——這死馬詐屍了?
只見馬肚子流出的下水被推開,血淋淋的人手從傷口伸了出來。衛匡國迫不及待地拉住,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從馬肚子里滾了出來。
原來有個人躲在馬肚子里!感情這是小洪和衛匡國串通好的計畫:腐爛的馬屍奇臭無比,清兵肯定不會仔細搜查。這樣就能將人偷偷送進公館。
程遠山納悶著:這個人是誰,值得番佬費那麼大工夫?
那人歪歪斜斜站了起來,看樣子沒受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給衛匡國。衛匡國看也沒看放入懷中,然後問了一句番話。
這男人沒有回答。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不停地聳動,最後居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到動情處,跪著錘地,破陋的地板上也染上了斑斑血跡。
良久,那男人恨恨擦乾眼淚,兩人用番話交談起來。
程遠山跟紅毛番佬打交道比較多,懂得一點番話。所以也聽懂了八九成。但幾句之後,他大股冷汗就沿著脊樑下來了。
原來,這公館中的十幾個難民明天都會被清軍殺死,只有一個活下去的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