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活埋你的人 食

這天上午剛過十點。

那個叫劉念夕的女孩是被一大群記者簇擁著走進蒙城警局的。

她還未坐定,那邊攝影的記者已經在為搶奪最佳拍攝角度而爭執了。女孩的面前,麥克風架了好幾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焦躁而按捺,似乎在期待一場鬧劇的降臨。

今年剛大學分配過來,負責大廳報案接待的見習警小林,幾時見過這樣的陣仗。趕緊放下手上還沒理完的表格,到後面把正在開會的刑偵大隊隊長朴遲叫了出來。

聽說「出大事了」,朴遲眉頭擰成了麻花,也暗暗給自己打了劑強心針。

果不其然,可憐的朴警官剛步入大廳就被齊唰唰的閃光燈愣是曝到大腦缺氧。

好在還是見過些世面的。

不慌不忙坐下,攤開報案記錄簿。提筆前迅捷又仔細地觀察了下狀況。

對面靜靜坐著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年齡估計在二十歲上下。身著一件黑色絲質長袖連衣裙,袖口及下裸露的手臂白皙而纖細。頭低著,黑髮,齊劉海。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清容貌。她的雙手溫順地交疊於膝蓋,右手小拇指上一枚銅色刻著銘文的小戒指熠熠發光。

「我是刑偵大隊朴遲。這位小姐,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得上你的嗎?」朴遲清了清嗓子問。

「當然是來報案的。」不消女孩開口,邊上硬擠上來的一個中分髮型的女記者先作答了。

朴遲眼裡掠過一絲反感。「媒體同志麻煩你們先出去好嗎,不要影響我們工作。如果案子真重大到了需要通報的程度,局裡會酌情召開新聞發布會,屆時歡迎你們參加。」

沒想到那個女記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有什麼清場必要啊,你也不瞧瞧來了多少人,她的事情如果不夠猛料,傻子才沒事來你們警察局吹空調呢。」

「什麼意思?」朴遲愣住了。

「咔、嚓——」一個眼鏡男瞬間貼近,好吧,又是一張大特寫。

這下朴遲的怒氣完全被勾起來了。

「麻煩各位配合警方工作,先到外面等候——」他提高了音量,邊上幾位警官也總算接過欞子了,打算連哄帶勸把記者們先「送」出去。

「不好意思……能幫我倒杯水嗎?我想喝水。」一個輕輕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

聲音的來源是那個坐著的女孩。

「啊,是我們工作失誤。小林!」回過神的朴遲好不尷尬,「不好意思啊這位小姐。」

水很快送來了。

女孩頭也沒抬接過一次性紙杯,又輕聲說了句「謝謝」,就自顧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不知為何,接待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靜得連女孩每一口喝水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辨。

朴遲心中升出一種異樣的情緒,可還沒容他多加思考,女孩又開口了。

「不可以,他們不能走。」依舊不高的語調,卻有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是我打電話讓他們來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希望……有人保護我。」她柔弱的肩膀簌簌發抖,用力握著紙杯,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女孩突然抬起了頭,沁滿淚水的雙眼直視著朴遲。

在看到女孩容貌的瞬間,或許有那麼千分之一秒,朴遲心中的異樣感突然如同暴雨中迷途的風箏,「啪——」地一聲,線斷了。

該怎樣形容呢?

尖尖的下巴,直挺而柔軟的鼻子,抿緊的雙唇,眼睛不大卻很明亮,掛著淚水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五官並不鮮艷奪目,卻有著一種自然的,又說不清楚的氣質。

可到底該怎樣形容呢?

剛剛莫名的心緒,在看到女孩容貌的瞬間,那個千分之一秒,竟然生出種遺憾。

可剎那間的自己到底在遺憾什麼呢?怎麼也想不明白。

朴遲定睛看去,女孩話音剛落,大廳里的男記者齊刷刷投來了「憐惜」的目光。

之前還在和朴遲爭執的女記者也貼心遞去了面紙。

女孩溫順地放下了紙杯,擦乾眼淚。

「不單單是報案。我……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我是來自首的。」她隨後說出的話讓在場所有警員頭皮一麻。

「你們還在找羅宋大道那三個失蹤的學生吧!不用找了,他們已經死了,被我男朋友殺了。」女孩咬了咬唇,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也沒有屍體了。——我把他們的屍體吃了。」

羅宋大道是位於蒙城舊城區學府路後面的一條路。

這條路並不起眼,也不「大」,舊城區的老懞城人習慣叫它「羅宋街」,這是它最早時的稱謂。後來市政府對老城區做了重新規劃,該拆的拆,該搞的搞,不少路除了更換了硬體設施,連路名也換成了更「洋氣」的。羅宋街就在這時被成為了「羅宋大道」。

羅宋大道前面就是著名的學府路,那條路上有一個小學、兩個初中、一個高中和一個幼兒園,不是一等一難考的名校,就是學費貴得嚇人的私立,就連為數不多的居民樓上也貼滿了諸如「免費試聽2課時」、「名教一對一補習」、「興趣培訓班」的小廣告。每天早晨,學府路被各種送孩子上學的名車擠得寸步難行。

相對於寸土寸金、充滿知識和競爭壓迫感的學府路而言,羅宋大道的存在顯得寒酸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店,串食物的木簽丟得亂七八糟的小吃攤頭,奶茶鋪,路邊大簸箕里的炒貨,菜場,租房中介,烏煙瘴氣的網吧,桌游房,遊戲機室,公交站牌,一應俱全。尤其是那些四通八達,老舊的巷子。本地口音和外地口音不停混雜著,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聊天的婦女,裡屋煩心的電視機聲,圍坐打牌的老人們還能時常能聽到菜販子的吆喝。

但或許正是由於這種促狹又親切的市井氣,羅宋大道反而一直很受那些家境不富裕的學生們的垂青。一到下午放學的點,那些從學府路一路走過來的學生們就像魚兒進了海洋,瞬間就把不大的「羅宋大道」填得滿滿當當。

因此,當在電視里看到警方確定後通報現場,親耳聽到三個學生就是在這條路上失蹤時,許多蒙城老市民露出了從所未見的「可怖」表情。對於他們來說,這是難以接受的事實。

這裡有必要介紹下這三個失蹤的學生,兩名小學生(一年級陳樂,7歲,男。二年級趙曉雨,8歲,女),一個初中生(初二,孫仲,14歲,男)。兩個小學生就讀於同所學校,經過調查,警方几乎可以肯定,這三個失蹤學生彼此間並不認識。

三個學生並不是同一天失蹤,失蹤日期分別是6月10日,6月17日,6月24日。有兩人是失蹤隔天,家長拿著孩子照片前來報案的,他們又吵又哭又鬧,差點沒把警察局掀翻。只有四年級生陳樂的案子比較特殊,父母據說都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一個身體孱弱的奶奶,平日基本無人管教,屬於典型的「留守兒童」。是學校老師看他兩天沒去學校,打電話到家裡才知道出了事,趕緊開了個班會,把當天和陳樂一起結伴回家的幾個學生問了個遍,歸納線索,最後班主任親自來局裡報的案,這也是三人中最晚的報案記錄。

這三起失蹤案相同點少得可憐,三個孩子的性格以及興趣愛好也各不相同。除了都是學生,都是放學後失蹤,失蹤前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羅宋大道以及失蹤當天都恰好是星期五之外其餘一無所知。孩子年齡都不算太小,沒有任何線索指向被拐賣了,且從第一個孩子失蹤當天算起,已經半月有餘,家長也並未接到任何警告或勒索電話、信件,綁架的可能性也暫且被排除。警方全力排查目前也還沒發現任何孩子的屍體——他們似乎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蒸發了。在經手此案最初的階段,光是給案件定性就給蒙城刑偵大隊出了不小的難題。

學生離奇失蹤的事件很快被媒體曝光,幾個孩子的照片交替在電視屏幕下方滾動播放,越來越多的人為他們的命運牽腸掛肚,並開始關注學齡孩子的安全問題。

因此當這個叫劉念夕的女孩給蒙城各大報社、電視欄目打熱線電話聲稱自己知曉全部真相時,所有媒體全都摩拳擦掌,壓抑不住的激動。

而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也沒有讓媒體失望,光是其警局裡的一番告白,事後就被截選成了若干段,成為了各大媒體的各個版面,賺足了市民眼球。

比如當日的《蒙城晚報》,社會版頭條標題就是《劉念夕:你無法想像的追隨之心》。

「你們知道什麼是追隨的心嗎?」

這是女孩開始陳述案情時的第一句話,它給朴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當時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波動,「你繼續。」

「追隨的心就是初心,是每個人情感里最原始的那顆心,是永遠清楚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以及完全不計後果的情感。當然,這種情感不只在愛情里才有,但只有在愛情里,它的力量是最為強大的。我想許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驗,當你愛上一個人,無論最初多麼熾熱濃烈的情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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