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向我走來的姑娘叫蘇曉敏,她的兜里有兩張票,我們要去看電影。
看什麼電影,不重要,重要的是曉敏喜歡看,我就陪她。我們戀愛已經挺長時間了,我知道她是個對生活沒多少要求的人,唯一的嗜好就是看電影。我當初答應她,只要她想看,我就陪她。陪到80歲,陪到老。
這城市裡電影院挺多,我們只去其中最老的一家——黃海影劇院。
黃海電影院,位於城北老區,始建於本世紀60年代,外觀簡樸而粗壯。我們每次坐在動一下便吱呀作響的座椅上,都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劇場的衰老。
但我們仍然喜歡來這裡。新電影,老劇場,還有劇場里日積月累沉澱下來的電影味兒。沒錯,電影是有味道的,曉敏說她聞得到,我使勁嗅鼻子,只聞到些陳年腐朽的味道。
來黃海影劇院看電影,我們自帶零食和飲料。劇場里座位很空,我們照例挑10排最中間的1號和2號座。那是我們的專座,它們差不多見證了我和曉敏的整個戀愛過程。
這城市裡應該還有些人,像我們一樣懷舊,所以周末的劇場里,稀稀落落還有些別的觀眾。大家隔得遠,可以放肆地說話吃零食隨意把自己擺成舒服的姿勢。
那晚是午夜場,連著放兩部外片。第一部是個愛情片,把我看困了。曉敏卻看得投入,總在我昏昏欲睡時,嘴巴貼到我的耳朵上,發表她的感慨。我的手心裡攥著紙巾,在她需要的時候隨時遞過去。就算這樣,曉敏還不滿意,說我對愛情片的冷淡,就是對我們愛情的冷淡。我把她的胳膊抱在懷裡,說,愛情片是編出來的,我們的愛情是真的。
感覺的出來,曉敏對我的甜言蜜語挺受用,後來挺長時間沒有打擾我打盹。
正迷迷糊糊之際,被一股尿意憋醒。睜開眼的那瞬間,看到有輛車正沖我疾馳而來。剎那間,巨大的恐慌襲來,整個身體都像跌入冰河之中。幸好,在那聲發自心底的尖叫湧出之際,我的餘光辨別出了所處的環境,那聲尖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但是,曉敏仍然感覺到了我的異常。她伸手擦去我腦門兒上的汗水,溫柔地說:「你好厲害,電影院里睡覺,還能做噩夢。」
我喘粗氣,慢慢平息內心的悸動。曉敏知道我的噩夢,幾年前的那場車禍,我從車窗里被甩了出去,半邊身子躺在冰冷的河水裡,已經看到了那個白晃晃無聲無息的世界。後來,有個聲音將我拉了回來。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姑娘焦急惶恐的臉蛋兒。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蘇曉敏。她救了我,後來又成了我的女朋友。
「要不,我們不看了,回家。」曉敏猶豫著說。
我聽出了她的不舍。愛情片結束,放的是部動作片,來之前我看過簡介,說的是未來世界監獄裡組織犯人們賽車,獲勝者除了豐厚的獎金,還能得到自由。因而犯人們各盡所能,在賽車過程里互相廝殺,賽車場面也血腥刺激。
很少有小姑娘喜歡這種類型的片子,曉敏是個例外。她說回家,只是照顧我的感受,我也猶豫了一下,說:「沒事兒,你看,我再眯會兒。」
這回,曉敏把我摟在懷裡,像個庇護孩子的母親。我的頭枕著她軟軟的身子,內心也生起些氤氳的暖意——我想,也許那場車禍只是我生命里的一個契機,只是為了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讓我得到這樣一位我愛的女孩。
回憶著往事,困意再次一點點襲來。我的困意可以隨時隨地發生,這還跟那場車禍有關。我在醫院裡躺了半年,痊癒後,便患上了嗜睡症,經常不受控制地睡去。經過幾年調養,雖有好轉,但仍然會有些時候,無法避免睡意來襲。
曉敏當然知道我的這種癥狀,所以也不打擾我,任由我去睡。
意識迷糊間,或者睡了很長時間,也或者僅僅是打個盹兒。不知道又在什麼樣的夢裡掙扎,忽然覺得一陣心悸,睜開眼——
陽光透過洞開的窗戶暖暖地落在身上,微風拂動窗帘,還有些久違的鳥鳴在耳畔縈繞。身下的被褥柔軟且潔白,還有些陽光的味道。
我慵懶地伸展四肢,把自己放平在床上,享受這片刻的愜意。而忽然間,有些記憶湧上腦海——我最後的記憶還是在黃海影劇院里,我和曉敏去看夜場電影。我最後一定在她的懷裡睡著了,但我現在怎麼會睡在家裡床上?
有些涼意緩緩升起,很快就讓我身子變得徹骨地涼。
我還沒來得及去仔細思索可能會發生的事,外面響起重重的敲門聲。我愣一下,待敲門聲又響了一會兒,才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聽。
下床到門邊,先透過貓眼,看到外面站著兩個穿警服的男人。
心裡一「咯噔」,有些不祥的預感。稍猶豫,還是打開門。
「你是沙博?」高個兒警察小臉兒板得跟冰棍似的,透著寒意。
「沒錯,是我。」我很惶恐,卻竭力想保持鎮定。
「蘇曉敏是你什麼人?」警察接著問。
「她是我女朋友,怎麼了?她出了什麼事?」我更加惶恐。
「她死了,昨天夜裡的事,我們現在需要向你了解些情況,請你配合……」
頭忽然像裂開似的疼,好像又看到那個白晃晃的世界,籠著一層迷霧,安靜極了。我的眼淚瞬間流了出來,感覺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下來,我被覆蓋在下面,無法呼吸。
「不可能的,你們在騙我。」淚流滿面的我笑著對警察說,「你們真逗。」
那倆警察沒吱聲,臉色卻緩和下來。邊上個頭兒稍矮些的那個,眼中還流露出些同情來。
蘇曉敏死了,一位早起晨練的老人,在一幢樓下發現了她的屍體。
警察到達現場,法醫很快判定她是墜樓身亡。在樓頂平台上,警察們找到了曉敏留下的手袋,根據裡面的身份證,確定了她的身份。
警察在這個早晨,已經走訪了曉敏的家人以及單位同事,當然也不會遺漏她的男朋友。
我雖然缺乏與警察打交道的經驗,但以往任何一部關於刑偵的電影電視劇里,受害者的配偶或者戀人,總會在第一時間成為嫌疑對象。幸好,警察們的調查很細緻,大家都說我和曉敏的感情非常好,又不存在任何的經濟糾葛——我和曉敏都是最尋常的老百姓,我們每月辛苦工作攢錢,用夢想來構築我們的未來。所有人都相信,我和曉敏是最般配的一對兒,而且,不管貧窮與富有,我們都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
沒有動機,當然也就沒有嫌疑。但是,警察們還有一個例行的問題要問我。
「昨天夜裡十二點到兩點之間,請問你在哪裡?」還是那高個兒警察問。
我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坐在那裡面對兩個警察時,淚水不可抑止地急速湧出。我知道這挺沒出息的,男人,至少在某些時候該學會控制自己。但那該死的眼淚,根本不由我控制。我的世界已經坍塌,我所有關於未來的夢想,都因為曉敏的消失而破滅。我彷彿又置身於冰冷的河水中,無聲無息的世界裡,是死一樣的寂靜。而我睜開眼,便看到那個美麗的女孩。她是我的天使,來拯救我危在旦夕的生命。而現在,天使離開了,回天堂,只留下我,活在這冰冷的世界上。
更讓我覺得身上發冷的原因,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警察的提問。
昨天晚上十二點,我應該和曉敏在黃海影劇院里。夜場電影一般會在一點鐘結束,那時候,我跟曉敏會一塊兒來我這兒,或者送她回家。但我根本記不起來昨晚後來發生的事。電影幾時結束,離開影院後我們又去了哪兒,發生了什麼。但毫無疑問,昨晚一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否則,曉敏不會去那幢樓的天台,我也不會第二天獨自醒在家裡。
「昨晚的事兒,還用想這麼久嗎?」高個兒警察已經明顯露出狐疑的目光。
我只能實話實說:「昨晚我跟曉敏看電影了,在黃海影劇院。」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狐疑神色更濃。還是高個兒警察問:「你們看的什麼電影,幾點進場,幾點結束?」
我說了兩部電影的名字,一部愛情片,一部動作片。幾點進場記得很清楚,幾點結束,我只能根據經驗,說個大概時間。矮個兒警察起身,出去打了通電話,應該是在核實我說的話。片刻後回來,面色沉凝。
「昨天晚上,黃海影劇院放的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兩部片子。」他說。
我怔住了。
我記得很清楚,昨晚跟曉敏,在路上買了爆米花話梅和開心果,還有兩瓶茶飲料。路上我們還在討論我們的專座會不會被別人佔了,進到裡面,在10排1號2號坐定後,才放下心來。其實坐哪兒都一樣,但我們還是不希望一種習慣被打破——我已經習慣了有曉敏的生活,現在,她不在了,我該怎麼去習慣今後那些沒有她的漫長時光?
我有些走神,但很快又回到了面臨的問題上。
昨晚的事歷歷在目,那兩部片子也不可能記錯,但現在,警察卻說黃海影劇院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