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被排擠時,與曹利用結成統一戰線的有王欽若、陳堯叟、丁謂等人,其中王欽若的官路歷程值得深思。他是大宋開國以來第一位南人宰相,也就是江南士人。宋太祖趙匡胤曾留下祖訓,不用南人為相(《道山清話》),王欽若是如何逾越了「祖訓」這道宗法鴻溝,達到「國朝以來宰相恤恩,未有欽若比者」之地步?他的為官之道,值得研究。
王欽若,字定國,江南西路臨江軍新喻(今江西省新余市)人。王欽若身材短小,長得不好看,但天賦異稟,很早顯露出了驚人的才華。王欽若寒微時家裡挺困難,見有祭社的,就去要祭肉吃。眾人問他,要祭肉,你誰啊?王欽若說我是秀才。眾人又問,你有什麼本事?王欽若說會作詩,那就寫一個吧!王欽若拿塊黑木炭在豬肉皮上寫了句詩:「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秋色過衡陽。」詩寫得非常棒,意態瀟洒,畫面感十分強烈。眾人見王秀才果然有兩下子,給肉吃。後來這句詩被宋真宗看到了,大為讚歎曰:落落有貴氣。
宋太宗淳化三年(992年)王欽若中進士,後歷任亳州防禦推官、秘書省秘書郎、監廬州稅、太常丞、三司都理欠司判官。王欽若毫無背景關係,像他這等南人在朝廷中其實挺難混的。歷史上有太祖的祖訓,現實中有中原士大夫的地域抵觸,想要在官場中平步青雲得有超強的智商。王欽若第一次嶄露頭角是進言,一開口就讓領導宋真宗記住了他。當時毋賓古為三司度支司判官,該部門類似今天的財政部會計司,負責全國度用支出。他指出,自五代以來民間欠款啊、囚徒啊等等過多,民病幾不能勝矣,這事兒該著手研究研究。王欽若命吏員把這個做成系統文件,上呈官家。
宋真宗看了大為驚奇,問道:「先帝顧不知邪?」言下之意說,宋太宗難道不知道這些事兒?為什麼先帝不做處理,反而留到了我朝?王欽若解釋說:「先帝固知之,殆留與陛下收人心爾。」王欽若的一句話切中了要害,他最能猜透君主的心思,這是他縱橫官場的殺手鐧。新領導剛上來不明所以,視前朝的歷史遺留問題多為爛攤子。王欽若只簡簡單單地說先帝當然知道,不做處理是讓領導你來處理,以此收買天下人心。語帶雙關,既為真宗答疑解惑,又維護了先帝高明的政治形象。大家都會說話,為什麼偏偏產生相聲、脫口秀等語言藝術?人與人之間多靠語言交流,所以說話就成了一門技術和學問。官場中表現得極為明顯,有禍從口出,亦有一言得道。歷史無數次證明了禍從口出居多,一言得道甚少,蓋因前者是愚蠢之表現,後者需要高超之智慧。宋真宗聽到王欽若的解釋非常高興,當即拍板清理天下欠款一千餘萬,釋放囚徒、罪犯三千餘人。王欽若因此受到皇帝的器重,擢升右正言、知制誥,召為翰林學士。前面兩個官職無所謂了,關鍵是後面的翰林學士,對宋史稍有了解的都清楚,翰林學士通常是宰相的孵化基地。當了翰林學士未必能當宰相,但當宰相要先做翰林學士。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宋代官場規矩如此。王欽若向高官厚祿挺近了一步,接下來要交給磨勘時間。
《羅織經·固榮》:「官無定主,百變以悅其君。」官位是沒有固定主人的,所以官員要用自己的聰明才華取悅君主。在古代中國君主制的社會裡皇帝一把抓,一個人說了算,官員的榮達顯貴或失意憋屈,有時完全因為他的一句話。宋代雖然趨向於「共和」,但畢竟還是君主專制的政體,在這個體制裡面這些東西難免存在。所以《羅織經·固榮》又說:「榮寵有初,鮮有終者;吉凶無常,智者少禍。榮寵非命,謀之而後善;吉凶擇人,慎之方消愆。」翻譯過來即飛黃騰達有開始的時候,當然也有結束的時候,能夠一直保持被領導寵幸重視的少之又少。官場中吉凶無常,似乎沒有規律可循,這就需要智慧,從而避免或者減少禍事。榮耀顯貴不是命里註定的,「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這句話是給庸人準備的。在這一點上《羅織經》比較唯物客觀,它提出了想要顯貴需要精心策劃才有可能成功。誠然處在恩寵的位置上通常伴隨著兇險,這就需要小心謹慎地處理,方能消災免禍。王欽若取得了領導的器重,官路晉陞出奇地快,可謂一馬平川,災禍也就不招自來。
王欽若在權知貢舉做臨時性工作時,有一個考生叫任懿,靠賄賂取得名次,任臨津縣尉。後來這件事被河陰民常德方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捅到了中央,事情嚴重到下御史台推勘。任懿沒什麼本事,考的不是進士科,採取了劍走偏鋒的入仕路線,其他諸科可以降低人們的注意。任懿通過打聽得知,主考官王欽若與僧人惠秦關係密切,便通過惠秦間接地賄賂主考官。任懿給了惠秦三百五十兩銀子,那出家人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自己留了一百兩當中介費,給了王欽若兩百五十兩。此時王欽若「鎖宿」(鎖閉於科舉試場內應試)中,與外界隔離。
宋代科舉機制健全,為防止作弊,施行彌封、謄錄製度。彌封也就是把考生的名字糊上。即便名字看不到,字體還是認識的,所以又有了謄錄,由館閣抄寫員將考生的考卷重新抄寫一遍。呈送到主考官面前的卷子字體相同,規避了作弊的可能。同時在主考官身上做工作,科舉時主考官一名,副考官(權同知貢舉)若干名,以分散主考官的權力。主考官是一種臨時差遣,被選中當考官的要「鎖宿」,斷絕對外聯繫。黃庭堅在宋哲宗元祐年間曾當過主考官,被「鎖宿」了四十四天,還有更長的。所以惠秦不可能見到王欽若,便把賄賂之事告訴了王欽若夫人李氏。李氏讓家奴祁睿把考生任懿的名字寫在手臂上,借著送飯的機會告訴王欽若送錢之事。王欽若默認了,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好幾百兩銀子算是天價,不拿白不拿。第五場考試時,祁睿借著送茶湯的機會主僕見了面,王欽若告訴他趕緊去取銀子,這事兒保證辦妥。
御史台老大御史中丞趙昌言主管此案,迅速逮捕了祁睿、任懿等相關嫌疑人。一旦出手,必須要整出個七葷八素。趙昌言建議,祁睿是王欽若家奴,所以必須要逮捕府上的吏員。趙昌言少有壯志,為人雷厲風行,屬於太宗朝元老級人物,寇準對他的評價非常高。老趙把事情做到了最大化,此等貪污受賄不足以整倒王欽若,抓住王府的吏員再拷問出別的事兒,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宋真宗親自問王欽若,有這回事兒嗎?王欽若回道,我府上沒有祁睿這名奴僕,我也不認識什麼僧人惠秦。直接開脫得一乾二淨,正所謂「親之故,不可道吾親;刑之故,向吾親亦棄也」(《羅織經·制敵》)。關鍵時刻,為了保住自己,可以犧牲一切。宋真宗點頭了,既然與王卿無關,那這事兒就得另當別論,改由翰林學士邢、內侍官閻承翰等人在太常寺審理決斷。
趙昌言的計畫一下子落了空,負責人換了,地點也換了。御史台是宋代司法的重要組成部門,專門關押、審問高級政治犯的。如今案子要到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寺去審理,很明顯宋真宗為王欽若擋了一下。趙昌言無計可施,只得由邢審理。考試期間賄賂主考官是嚴重的犯罪,此事必須要有個結果。不清楚是誰授意的,任懿一口咬定他的大舅子張駕認識另一位考官洪湛,曾經拜訪過,送過石榴二百枚、木炭百枰。錢是給僧人惠秦了,但不知道最後賄賂了哪一位,可憐的洪湛被抓過來當成了替罪羊。任懿所說的大舅子早死了,是以死無對證。最後結果為考官洪湛論罪當處死,特詔開除公職,流放儋州。任懿發配到忠靖軍做苦役。年逾七十的惠秦大禪師,罰銅十斤,揍一百棍子。史料中並未記載祁睿結果如何,按照任懿的供詞來看,這事就與祁睿無關了。
王欽若及時規避,化險為夷,洪湛當了替罪羊,憂憤交加,沒到地方就死了,時年四十一歲。由於皇帝的恩寵,王欽若不但明哲保身,官職還愈做愈大,歷任西川安撫使、左諫議大夫,於咸平四年(1001年)任參知政事。高處不勝寒,正在王欽若仕途一帆風順的時候,他迎來了官場最強勁的對手——寇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