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把手」怪圈 5.久立不倒的「二把手」

中興將領中獨有岳飛被殺,其他將領安然無恙。人們評論武將無非是戰功,南渡十將中論戰功僅次於岳飛的那就是韓世忠了。他與岳飛身上有諸多共同點,他們都是貧苦人,都是從基層做起,都是累立戰功,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權力的頂峰。但是在政治博弈的過程中,結局大不相同。為什麼相似的「二把手」在官場中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韓世忠第一次嶄露頭角是在平方臘起義的戰鬥中。此一戰給了諸多將領建功立業的機會,劉光世、吳玠等悉數參加了此戰。韓世忠編入劉光世父親劉延慶麾下王淵先鋒部,一路砍瓜切菜,所向披靡,王淵贊道:「真萬人敵也。」最後韓世忠在清溪峒活捉方臘,不幸被辛興宗奪了戰俘,所以朝廷賞賜沒有韓世忠。無論戰爭與和平,整個宋代,武將的日子其實不好過。經過了方臘起義,韓世忠並未獲得大的升遷,之後靠著混資歷慢慢陞官,先後晉陞武節郎、武節大夫,靖康之變給了他真正施展抱負的舞台。

金兵南下入侵,韓世忠為單州團練使,負責守衛滹沱河,在他的掩護下,康王趙構得以逃到江南。南宋建立,韓世忠為光州觀察使、御營左軍統制,正式成為宋高宗的親信衛隊。建炎三年是韓世忠拉風的一年,這年爆發了苗劉兵變。韓世忠率兵勤王火速平叛,宋高宗見到了救星,握著他的手哭著說:「還有叫吳湛的佐逆為最,尚留朕肘腋,能先誅乎?」韓世忠親自解決了吳湛,了卻皇帝的後顧之憂。

平叛過程中,劉光世、韓世忠、張俊悉數參加了,但真正解決實質問題的只有老韓。宋高宗對此特別嘉獎,手書「忠勇」二字賜給老韓,授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同年十月,韓世忠在黃天盪以八千人伏擊了完顏宗弼的十萬大軍,圍困金軍四十八天,此為韓世忠成名戰。其後的十餘年宦海生涯中,韓世忠穩居「二把手」,屹立不倒。

韓世忠早年家貧無生產,嗜酒豪縱,誰也整不了他,江湖人送諢號「潑韓五」,與《水滸傳》中潑皮牛二有一拼。他身上有兩大特點,嗜酒和看不起讀書人。先說喝酒這事兒,《名臣言行錄》記載,韓世忠經常與將士們喝酒,喝酒就是喝酒,沒有任何下酒菜。經常應酬的很清楚,陪領導喝酒與上刑場沒什麼區別,純粹「酒精考驗」。如王審琦是宋太祖屬下名將,他不會喝酒,每次皇帝請客人喝酒他看著。一次趙匡胤說上天必然賦予了你酒量,現在咱們富貴了,酒者天之美祿,惜不令飲之。王審琦受詔連飲數杯,酒量就這麼被領導鍛鍊出來,後來落下了個毛病,遇到領導就能喝,回到家裡滴酒不沾(《石林燕語》)。

韓世忠不一樣,領導不招呼自己也擺酒陣,苦了眾位將領。其中有個叫王權的,干喝酒他委實受不了,懷裡揣了個蘿蔔,趁著大帥不注意吃一口。哪能瞞過韓大帥的火眼金睛,小子如此口饞!老韓上去一個「彈指神通」,王權額頭頓時腫痛不可忍。韓世忠當沒這回事兒,繼續與諸位將領飲酒作樂。領導嗜酒不可怕,可怕的是領導嗜酒如命。平時好人一個,喝上酒天老大地老二他是老三,誰都不在話下。尤其當「二把手」的,有這個毛病還是把酒戒掉吧!韓世忠在軍隊里自然是大領導,在朝廷了自然是「二把手」,別看他在軍營里怎麼嗜酒,但很少在宋高宗面前喝酒,即便喝了也有分寸。

「潑韓五」這一外號,間接地表明韓世忠是文盲,能夠想像得到,家裡窮、好喝酒、酒後耍酒瘋,人們才給了他這個外號。潑,無賴、不講理,如果讀了書,有了一定的教育高度,不會野蠻地撒潑,會換一種文雅的方式,俗稱「使壞」。文、武官相互歧視傾軋歷來有之,韓世忠靠著軍功步步高升,自然而然地看不起儒生,管讀書人叫「子曰」。宋高宗聞聽後就問他為什麼這麼叫,韓世忠說我已經不管讀書人叫「子曰」了。宋高宗和顏悅色,以為韓世忠崇儒尊道,哪知韓大帥說,今呼為「萌兒」。宋高宗「撲哧」地樂出聲,不了了之。

韓世忠身上有個良好的優點,什麼毛病都改得非常快,學習能力很強。這一點對「二把手」來說彌足珍貴,在學校里學習,為什麼有的同學成績好,有的同學成績差?蓋因學習的確是一種能力,甚至是才華的表現。官場里那些升遷迅速的官員一定有著超強的學習能力。學習並非死摳書本,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因為後兩者一個人的一生很難做到,所以多數人選擇讀書學習。學習的終極目標是致用,光顧好玩學了一通權謀,然後也不用,被人家玩了那才是真好玩。事實證明,書獃子在官場里混不下去。鎮守長江防線擊退了金軍,朝廷派給事中沈晦傳旨賜宴,表示嘉獎,聖旨曰:飲罷三軍應擊楫,渡江金鼓響如雷。韓世忠當即明白了,對沈晦說我不是不敢渡江,解釋了一番。韓世忠保持著一貫輕視儒生的做法,宴會上韓大帥好好招待了沈晦,把他喝吐了,鑽桌子底下耍猴拳。

韓世忠明白了什麼呢?他讀懂了這句詩的意思,讀懂了皇帝的意思。此前他一直輕視讀書人,要知道當今「一把手」也是讀書人。那麼你輕視儒生,豈非有輕視皇帝之嫌疑?韓世忠明白了這個道理後,開始學習文化知識,最後達到了會填詞的程度(《雞肋編》)。

韓世忠文化水平愈來愈高,讀了不少歷史書,對政治有了全新的認識。隨著宋、金和議,武將漸漸地沒了用武之地,接下來該到卸磨殺驢的時候了。秦檜最初的對象其實是韓世忠,後來轉到了岳飛頭上。沒有對韓世忠動手,是因為韓大帥有護駕之功,再因韓大帥看清了形勢,正所謂「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所以韓大帥主動向朝廷「示弱」。

韓世忠注意到了形勢的變化,主戰派紛紛被排擠,主和派登上政治舞台,沒有了戰爭,將領們只好打醬油了。老韓高明之處在於他並未像岳飛那樣高喊口號、耍脾氣等等,他是以史為鑒,以求自保。《鶴林玉露》載,韓世忠在新淦買了田產房子一大堆,消息傳開了大家很不理解,尤其屬下將領。有的就問大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何至於買田產?韓世忠說,你讀過歷史嗎?知道秦國名將王翦嗎?給你講講他老人家的故事。

話說秦滅楚之戰,秦王徵求大將意見,王翦說起碼得六十萬軍隊。李信說用不著,二十萬足夠了。秦王拍板,李信你去滅楚。秦王覺得王翦老矣,不堪重用。王翦也非常配合領導,告老還鄉。沒過多久,李信打了敗仗,橫掃六國從未有過之失敗,危難關頭秦王顧不了面子,親自去請王老將軍出山。王翦說幹活可以,但你得答應我個條件,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秦王大笑,准奏。出征之前,王翦三番五次提醒秦王田產的事兒,抓緊時間給落實了。

秦王答應得非常乾脆,你儘管去打仗吧,這事保准辦妥。行軍打仗時,王老將軍還在給秦王寫信,提醒他馬上給落實了。搞得秦王無語了,這老傢伙一點出息沒有。連同屬下也覺得王將軍的提醒有點兒過分了,這時王翦才說出真正用意:「夫秦王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史記·白起王翦列傳》)意思說秦王生性多疑,現如今他把全國軍隊交給了我,你說他能放心嗎?我向他要田宅目的就是打消他的疑慮,讓他放心。國君在後方放心了,我們才能在前線安心打仗。

王翦最後善終,他深諳官場之道,不知有多少大將不懂得這個道理,最後落得身首異處,比如韓信。

韓世忠所處的政治環境與王翦大同小異,以史為鑒,於是效仿了王翦。韓世忠買田產的消息一經曝光,宋高宗特意給韓大帥寫了御札:「卿遇敵必克,克且無擾。聞卿買新淦田為子孫計,今以賜卿,聊以旌卿之忠。」能夠看出來宋高宗聽到這個消息多麼的高興,並在御札提到了買田之事,表明皇帝對韓世忠非常支持,暗示他你這麼做是為組織考慮啊,繼續努力!

韓世忠被解兵權,就好像高官退休一樣,總有那麼一段時間心裡不舒坦,總想找碴兒。這也是為官的通病吧!大權被奪意味著地位、榮耀、利益從此與你無關了,心理上的落差也不是誰能接受得了的,難免不適應。韓世忠打過預防針,坦然視之,尤其岳飛被殺後他更加看破官場。

退休後,韓世忠頭頂一字巾,騎一驢,周遊湖山之間,閉門謝客,絕口不言兵事。南宋紹興二十一年(1151年)去世,享年六十二歲,宋孝宗時追封其為蘄王。

韓世忠作《臨江仙》詞曰:「冬日青山瀟洒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閑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翁。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從文學角度來看,與岳飛《滿江紅》的氣勢無法相比,詞風細膩婉約,似乎不像是一位金戈鐵馬征戰沙場的將領寫的。竊以為正是韓世忠看透了官場的「單方只一味」,才有了「盡在不言中」的深意,那是一位將軍經過了廝殺、鬥爭、沉浮,最後留給世人的為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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