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丟官的邏輯 6.「道德戰」中的防守與反擊

《夷堅志》記載了一段關於南宋理學家朱熹的故事。朱熹任提舉浙東路刑獄的時候,與時任台州知州的唐仲友發生了衝突。朱熹彈劾唐仲友「八宗罪」,其中包括違法擾民、貪污淫虐、蓄養亡命、偷盜官錢等等,反正沒一樣好聽的。唐仲友不甘示弱,也彈劾他,兩人掐了起來。這件事背後屬於學術之爭,唐仲友是當時的著名學者、「金華學派」創始人,學術思想上繼承了王安石新學,與陳亮、葉適的事功學為同一格調,從而與以朱熹為代表的程朱理學產生了嚴重的矛盾。

北宋中期是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之後又一個時代框架下的「百家爭鳴」,中國哲學思想史上的又一黃金階段。學術發達有利有弊,自由的學術氛圍會產生良好的思想哲學,同時運用在官場上很容易以此結黨。另外,書院也是一支政治力量,宋代比較著名的書院有白鹿洞書院、石鼓書院、應天府書院、嶽麓書院、嵩陽書院、茅山書院等。民辦的學院通常由官方控制,成為半官辦性質。書院可控制,但學術思想不好把握,尤其在宋代寬鬆的政治環境下,遂出現各大學派,如程朱理學,然後變成了一股政治力量。朱熹與唐仲友對陣,源於此種情結。

《夷堅志》中說朱熹為了達到整倒唐仲友的目的,不惜虐娼。當時浙江台州有一著名官妓,可謂「德藝雙馨」,名叫嚴蕊。朱熹在她身上做文章,讓嚴蕊誣陷唐仲友,說與他通姦。朱熹沒想到名妓嚴蕊竟然是個硬骨頭,如何威逼利誘也不好使。朱熹來狠的了,直接嚴刑逼供,企圖屈打成招,兩個月內一直揍,差點沒打死。嚴蕊比他更狠,打死我也不做污衊人的缺德事兒。嚴蕊寧死不從,慷慨凜然地說,雖然身為賤妓,與太守有濫,罪不至死,然是非真偽,豈可妄言以誣士大夫!這就是「聖人不如娼」的來源。事情鬧大了,鬧到了宋孝宗那裡,最高領導看得明白,秀才爭閑氣,吃飽了沒事兒撐的。朱熹不再管這個案子,由岳霖處理。岳霖是岳飛的兒子,他將嚴蕊無罪釋放,除籍從良。苦盡甘來的嚴蕊後來嫁入了豪門,為某皇室宗族之妾。

朱熹虐娼事件多有存疑,諸多學者認為《夷堅志》純屬虛構,但又找不到虛構的直接證據。姑且不論事情真偽,我們清楚地看到朱熹在進攻政敵的時候採用了道德武器。唐仲友可能受到了朱熹的啟發,在進行反擊的時候,也使用了道德武器。當時的小報的頭條報道出了一則驚世駭俗的新聞——朱熹與兒媳婦通姦。

中國最早的報紙叫「邸報」,推測大約誕生於西漢年間。西漢沿用秦代的郡縣制,各郡都有京師設在當地的辦事處,稱為「邸」。每郡邸設有辦事處主任,負責中央與各郡之間的政令信息傳遞工作。口頭傳遞信息通常不準確,官方為解決這一問題,出現了「邸抄」,政令謄錄多份,以書面形式傳遞到各郡郡邸辦事處,漸漸演變成了邸報,宋代邸報叫「朝報」,明代叫「京報」。朝報由中央進奏院主管主辦,一臉的嚴肅,有諸多禁忌,如災害、軍情、未經批複的奏章等等。《老學庵筆記》記載一個關於官員讀報議論的故事。某日《邸報》頭版頭條爆料「嶺南郡守,以不法被劾」,標題類似「嶺南某市長落馬,有關部門正在調查」,內容寫得含糊其辭,模稜兩可。評論新聞的官員中有人指出,此人必有背景。眾官問其故,他說有結果才是真的調查,「正在調查」即是不調查。眾官會意,呵呵一笑。宋代的邸報因有諸多禁忌,距離老百姓太遠,不受歡迎,所以民間應運而生了小報。

小報報道的花邊新聞、桃色事件、官場軼事等等,與老百姓的生活非常近,在民間大有市場,逐漸地形成了一種輿論工具。官方為此曾一度打擊民間小報等非法出版物。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正月,官方正式下令:「近聞不逞之徒,撰造無根之語,名曰小報,傳播中外,駭惑聽聞。今後除進奏院合行關報已施行事外,如有似此之人,當重決配。其所受小報官吏,取旨施行。令臨安府常切覺察禁戢,勿致違戾。」這次朱熹遭到了小報的攻擊,小報把理學大師朱熹描寫成一色魔,先與兒媳婦通姦,又與唐仲友爭風吃醋,打死了名妓嚴蕊云云。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表明唐仲友是幕後黑手,但要知道唐仲友的學派架勢也很大,粉絲弟眾也成百上千的。更值得懷疑的是,小報報道的新聞時間段就是唐仲友與朱熹相互進攻的時候。朱熹在強大輿論的壓迫下,選擇了辭職。

朱熹身上發生的事件與前文所敘述的歐陽修的事件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皆是利用道德進行攻擊和反制。剖開道德這層偽裝能夠看得出來,官員丟官無非是利益鬥爭的結果,要麼是自身利益,要麼是團隊利益,要麼是皇權利益等等,但在眾多利益元素角逐的過程中,道德常常作為一個有效的突破口,被各方政治高手利用。當年晉王趙光義擔任開封府尹多年,在京城的政治勢力日益強大,強大到趙匡胤為之側目的地步。有朝一日他忽然駕崩,傳位於子,恐怕地位難保。趙匡胤遂提出了遷都之說,以開封無險可守為由,主張遷都洛陽。這是有效削弱晉王勢力的一招,一旦成功了效果將會極為明顯。面對二哥的進攻,趙老三僅僅說了一句話,輕鬆化解了這場力量角逐,趙光義說安天下在德不在險。趙光義的話趙匡胤無法反駁,沒有足夠的力量駁倒他,因為人家高舉道德的旗幟。我們一直視為崇高的道德精神,只不過是官場中的鬥爭工具而已。甭跟官員談道德,他們之間只講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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