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拜相不久發生了一件事,諫官群起攻之,口誅筆伐。張貴妃的親伯父張堯佐,本來職位低微,名不見經傳,突然幾天內連升了好幾級,被任命為宣徽使、節度使、景靈宮使、群牧制置使。張貴妃「扶正」了實幹家文彥博,想著藉機給親伯父搞點兒福利,反正國家的待遇給誰不是給?張貴妃枕頭風一吹,宋仁宗稀里糊塗地同意了,任命一出,群情激奮。
率先發難的是殿中侍御史唐介,他屬於爆破筒脾氣,逮著誰跟誰死磕。諫官這活不好乾,趕上撮鹽入火的很容易被氣死,後來唐介因阻止王安石變法活活被氣死了,臨終前還讓家人抬著上殿進言。唐介明白人單勢孤的道理,但凡諫官遇到什麼事很少單挑,通常群毆。唐介一挑頭,一幫諫官跟著衝鋒,諸如吳奎、陳旭等人,強烈譴責宋仁宗。朝廷頓時成了菜市場,嚷嚷個沒完沒了。
宋仁宗假意安撫幾句,誰還沒有幾門窮親戚呢!接濟接濟,人之常情,這算個事兒嗎?在御史諫官眼裡這件事有違政體,因張堯佐是皇親國戚而加官晉爵,那麼深入基層政績斐然的官員朝廷為什麼沒有表示?很不公平。辯說最為激動的御史當屬包拯,《曲洧舊聞》記載:「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覆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面。」包拯扯開嗓門與皇帝對噴,宋仁宗步步後退,無奈包拯太過犀利,此事遂罷。張貴妃聽說包拯犯顏切直,以為這事兒成功了,就去拜謝官家。哪知宋仁宗拿衣袖擦臉說,包拯唾沫星子噴我一臉,你就知道宣徽使宣徽使的,豈不知道包拯是御史嗎?
當時,宋仁宗被包拯噴得沒轍了,左顧右盼向群臣發出了求救的信號,一幫大臣持笏不言,低著頭假裝沒看見。關鍵時刻,文彥博挺身而出幫著說了兩句話力挺宋仁宗。挺皇帝就是挺張貴妃,挺張貴妃也就是挺自己。這條利益鏈文彥博再清楚不過了,然而他畢竟初來乍到,尚未摸清中央官場大環境,於是吃了虧。
宋代監察官員有諫官和御史,諫官如給事中、諫議大夫、正言、補闕、司諫等,專門給皇帝提意見的。御史是糾察百官的,原來的糾察對象是皇帝,因為有了諫官,糾察對象轉為了宰相。文彥博不吱聲也就那麼樣了,他這一說話,得嘞,您也一起來吧!唐介拿出子彈劾文彥博,指責他姑息養奸,對張堯佐事件熟視無睹,並且嚴重懷疑他拜相動機不軌。經過嚴密的推理和猜測,唐介認定文彥博通過宦官給張貴妃送了禮,靠走後門當上宰相的,所以,面對張堯佐事件文彥博才出言袒護,其目的極不單純,想藉機拉攏張貴妃以此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建議免去文彥博宰相職務,由富弼擔任。
宋仁宗本以為此事做得嚴密,沒想到下面人都知道了。唐介分明是無理取鬧,張堯佐事件已經依了你們,怎麼順便把文彥博拽了進來?宋仁宗當機立斷,唐介貶官。唐介理直氣壯地說,說貶就貶,何懼之有?似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唐介因此聲名鵲起,人稱「真御史」。文彥博挺了一把官家,結果鬧得沸沸揚揚,官場皆知。面對巨大的輿論壓力文彥博提出了辭職,張堯佐的福利待遇全部作廢,唐介貶英州通判,這件事才算圓滿結束,朝廷各方利益又回到了平衡點上。
文彥博經過幾年經營,建立的利益鏈條瞬間被諫官毀滅了。此次事件中他損失最為慘重,不但丟了相位,花邊新聞大家都知道了,背後指不定說什麼難聽的話。文彥博吃虧在不熟悉朝廷官場的大環境,迅速晉陞把他擺在了眾矢之的的位置。身為百官之首,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此時的文彥博似乎沒有想好。對環境的陌生造就了悲劇的產生,深一腳淺一腳地,說不定哪一腳就踩到了官場地雷。
柏楊先生在《中國人史綱》中談到宋代是士大夫樂園,寫道:「這對於以寫文章為主要學問的士大夫,誠是一個好制度,使他們舞文弄墨的英雄伎倆有了用武之地。他們隨時隨地都會對任何進步改革和他們所不知道的事物發出反對的言論。目的並不在於把自己的意見付諸實行,只是希望他的文章能在皇帝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於是,再小再無聊的事,都會引起激烈爭論。」論斷可謂見血封喉,直抵人心。這種無聊的鬥嘴,最著名的當屬發生在英宗朝的「濮議」之爭。
宋仁宗無子,就把濮王趙允讓的兒子趙宗實(趙曙)寄養在宮中。趙曙登基是為宋英宗,他該如何稱呼他的生父呢?韓琦、歐陽修等按照人倫秩序主張稱為父親。司馬光、呂誨、范純仁等按照宗法制度,帝王由非嫡系旁支入承大統,為了確定皇位的合法性,應稱生父為「皇伯」。前後爭吵了18個月。後世明代嘉靖時期的大禮儀之爭,與之差不多,那個歷時更久、影響更大,可見道德名分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濮議」之爭暴露出了宋代文官士大夫的執政通病,大致歸納為五個特點,這五點文官通病貫穿兩宋319年,也是宋代的官場大環境:
一、講原則,無方法;
二、重面子,輕務實;
三、不調查,亂議論;
四、好功名,不作為;
五、善誹謗,少證據。
不過文彥博不必鬱悶,王夫之《宋論》評價宋仁宗「無定志」,說他少了些魄力,但是個好人。文彥博給皇帝背了一次黑鍋,皇帝心中有數,沒過多久他將再度登上相位。因你給上級爭了面子,上級一定會找機會給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