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我膨脹差不多,俗稱「裝犢子」,尤其是文人中的佼佼者,我們稱之為「名士」的,自以為才華蓋世天賦異稟,完全有理由目空一切。在這方面的典型代表是三國時期的禰衡,有「狂疾」的毛病,類似「人來瘋」,而且病入膏肓,典型表現是罵人。大豆腐從他嘴裡說出來能變成臭豆腐,罵人功力就這麼強悍。禰衡如同吸毒癮君子似的,不罵人難受,他罵人特狠,不講面子,同樣也不給自己留有迴旋餘地。禰衡有兩個好朋友,都是文學圈裡的大名士,孔融和楊修。這些所謂的文人在一起,相互欣賞又相互輕視,誰也不服誰。禰衡經常占他們兩個便宜,管孔融叫大兒子,管楊修叫小兒子。禰衡除了切磋文學外,並不研究為官之道,所以死得很慘。
《後漢書·文苑列傳》載「融既愛衡才,數稱述於曹操」,時年四十歲的孔融特別欣賞二十四歲的禰衡,向曹操舉薦了他。此時的曹操向天下人表現出了「英雄」的一面,還沒到「奸雄」的那個時候。曹操想見一見禰衡,哪知禰衡稱病不去。曹領導特來氣,因愛惜自己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形象,不能殺他,於是侮辱了他一下。聽說禰衡在打擊樂方面有很深的造詣,遂「召為鼓史」,大宴群臣時讓禰衡擊鼓助興。下面的情節我們都很熟悉了,禰衡脫光了擊鼓,一邊打鼓一邊罵人,上演了著名的「擊鼓罵曹」。面對禰衡的反擊,曹操無奈地笑道:「本欲辱衡,衡反辱孤。」目中無人得罪領導的後果極為嚴重,不管你如何有才如何自以為是,但那得有個底線,雷池在哪裡應該清楚。否則踩了地雷,保留全屍也就成了奢望。
禰衡你是爺我惹不起,曹操略施一計把他送給了荊州的劉表。那時劉表展現給世人的政治形象與曹操差不多,對待禰衡「甚賓禮之」,到了「文章言議,非衡不定」的地步。禰衡感覺自己受到了重視,漸漸地自我膨脹起來,對待新領導極為輕慢,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禰衡在劉表身邊充其量是個「御用文人」,其價值與家童、僕人、奴婢等同,伺候好人家才是你的本職工作。禰衡老毛病又犯了,劉表一想,曹操受不了的人給了我,想把殺人的罪名扣在我頭上,你以為誰傻啊?劉表也找了個借口,把禰衡介紹到了江夏太守黃祖那裡工作。
黃祖性子急,又是武人出身,他管你那個。按說經過兩次官場失意,禰衡應該有所覺悟,為什麼處處不招人待見?估計禰衡考慮過這個問題,從他被送到劉表那裡時就有所醒悟,所以無論在荊州還是在江夏,最初的表現都很不錯,大家很歡迎他,可是架不住時間長。歲月是把殺豬刀,時間久了原形畢露。一次黃祖請客,禰衡老毛病又犯了,出言不遜,搞得黃領導十分沒面子。黃祖不管不顧,拉出去斬立決,禰衡時年二十六歲。
禰衡的例子足見官場中自以為是多麼可怕,比這更可怕的是有才人自以為是。《三國演義》中為了表現曹操的陰險奸詐,特意在禰衡死後給曹操加了一段戲碼。卻說曹操知禰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劍,反自殺矣!」這個橋段的設計巧妙高明,也非常實用,給人以深刻教訓。
輪到禰衡「小兒子」楊修上場了。恃才傲物,要「恃才」而後方能「傲物」,一個胸無點墨的主兒也驕傲不起來。職場里通常有脾氣的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人,所以發脾氣是要有資本的,啥也不成的綿羊只有消停啃草的命運。與禰衡相比,楊修是正常人類,懂得處世之道,譬如他與曹操的兩個兒子曹丕、曹植關係密切,尤其與曹植因文學情結遂致關係非比尋常,楊修不知不覺陷入了「東宮太子案」的旋渦之中。曹操選擇誰來當繼承人本是領導自家的分內事兒,不容外人摻和。楊修偏偏犯了這個錯誤,非但不避諱,反而以己之才幫助曹植屢屢通過曹操的考驗。曹操得知後非常震怒,暗自決定要幹掉楊修。《三國志·武帝紀》裴松之注引《九州島春秋》載:「夏侯淵與劉備戰於陽平,為備所殺。時王欲還,出令曰雞肋,官屬不知所謂。」時任主簿的楊修聽到這一軍中暗號,收拾行囊準備出發。人驚問修:你怎麼知道要撤軍?楊修說: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就好比眼前漢中,猜想要撤軍。曹操終於找到了借口,此時已不再是當年對待禰衡那麼個態度了,遂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