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官上任的機會與陷阱 3.形象與印象——混也需要智慧

陶谷公然索賄、种放以隱求名,無論成功與否,他們在新官「三把火」的時候有個共同特點,即引起了上級的注意。也就是說他們釋放出的信息、打造的自身形象直接影響到了日後的仕途。新官上任頭三年磨勘的日子中,除了學習官場規則和建立關係之外,最主要的是學習打造自己的形象,若能引起上級的注意,那便安好。進入仕途內並不代表一勞永逸,每年有致仕的,亦有新官加入,形成了一個新陳代謝的循環機制,造成競爭不斷地加劇。磨勘形象與印象大不相同,恰因外在的或內在的形象支撐了他人對你的印象。主官聚會談論起新來的進士們,某某內斂、某某穩重、某某嘴上沒把門的云云,他們根據什麼評價這些新科進士?無疑是新人們各自展示出的形象給了領導們一種印象的表述。宋神宗時皇家歌舞團里有個叫王迥的,人品輕狎,能力一般,但長得帥氣逼人,有首歌唱的「奇俊王家郎」就是他。宰相蔡確舉薦他為監司(紀檢官員),神宗急忙問,你舉薦的人是「奇俊王家郎」吧?是的話,朕准了。宋神宗很快地答應了蔡確,因為他對王迥的印象很好,花瓶的作用就是用來裝點門面。無獨有偶,到了哲宗時,蔡確舉薦了當時博學有名的袁應中。這人學問沒得說,只是長得太難看,肩胛畸形,面多黑子,給人的感覺是他除了好事之外什麼都幹得出來。哲宗一瞅,太寒磣了,下去吧!袁應中愕然而退(《萍洲可談》)。同樣是舉薦,王迥與袁應中仕途相去甚遠,一個在仕途遊刃有餘,另一個可能一輩子難以入仕,原因是表現於外在的形象給了皇帝不同的印象。

宋仁宗天聖二年(1024年)甲子科,福建晉江人曾公亮考中了進士甲科。這一屆的科舉狀元本該是宋祁的,代替宋仁宗執政的彰獻太后以「不欲以弟先兄」為由,乃擢宋庠為第一名,宋祁居第十名,因此兄弟兩人有了「雙狀元」之稱。葉清臣考中榜眼,他是宋代著名史料《石林燕語》筆記作者葉夢得的曾叔祖。探花是蘇州人鄭戩。其他進士有曾公亮、余靖、胡宿、蘇渙(蘇軾伯父)、程浚(蘇軾舅父)等人,其中官位做到宰相的大有人在,福建晉江人曾公亮值得一說。

時年二十六歲的曾公亮下了地方磨勘,做兩浙路越州會稽縣的知事(今浙江省紹興市)。上任伊始曾公亮表現出了要大幹一場的政治決心,「初試吏,即能聽決獄訟」。剛一上來曾公亮就能獨立斷案,這對新科進士誠然不易,要知道聖賢書有「隱惡揚善」的缺點,教學生們的那套理論與實際相去甚遠。年紀輕輕的縣太爺對民間案情的邏輯、是非、利益看得頗為透徹,這點值得稱道。諸多縣太爺喜歡坐在大堂,周圍接觸的不過三五衙吏,久而久之與民間現實脫了節,從而有了那些哭笑不得的故事。對現實能有清醒的認識難能可貴,何況獨立斷案。譬如《鶴林玉露》載,國子監將士余曩經常行走於王侯將相之門,對市井一點兒不了解,於是鬧出了笑話。有次余曩買了一擔柴,花了個天價,六百貫,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貴的一擔柴了,吏員們大感震驚。故事的結尾,作者羅大經發表了感慨,「竊嘆士大夫所見不如此卒多矣」,像這種士大夫,除了咬文嚼字,不事生產,不如尋常衙役的委實是太多了。

曾公亮獨立斷案的政治才能達到了「吏莫能欺」的程度,樹立了精明能幹的縣長形象。不僅如此,曾公亮勤政愛民的一面尤為突出。當地農民依靠鑒湖灌溉農田,然而鑒湖經常水滿則溢,淹沒大量禾田,給老百姓造成不小的經濟損失。針對這一現象,曾公亮著手治理,組織人力物力在鑒湖附近的曹娥江堤修築了「斗門」,其作用是「泄湖水入江」,由江引入東海。如此一來,水患的問題得到了解決,民受其利。

曾公亮不斷表現著積極向上的熱忱,盡了地方官的責任,按照這個態勢發展下去,平步青雲只是時間問題了。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節骨眼上曾公亮犯事了,成了他一生的政治污點。《宋史》載曾公亮做會稽知縣時,「坐父買田境中」,發生了「強買民田」的事情。曾肇(曾鞏異母弟)著《曾太師公亮行狀》對此事的記載與《宋史》大致相同,會稽任內強買民田鐵證如山。《宋史》說是曾公亮的父親乾的,《曾太師公亮行狀》說是曾公亮的親戚乾的,說明強買民田的並非曾公亮本人,屬於官員家屬犯錯誤。不管誰幹的,總之曾公亮受到了牽連,「謫監湖州酒」,貶謫到了湖州監湖州酒務,未免令人扼腕嘆息。一顆冉冉升起的政界新星,轉瞬即逝。組織上有心提拔,礙於此事的影響,只能等待了。數年後曾公亮才進入京城,入中央任國子監直將,皇三年(1051年)升翰林學士,距離強買民田案已過了二十四五年,可謂影響深遠。

仕途「開門紅」階段突如其來地發生了強買民田案,對曾公亮來說無異於當頭棒喝,讓他付出了二十多年的代價。如果沒有這件事,以他的政績應該很快晉陞成為州、府的主管,而後調入朝廷再混幾年,複製寇準三十三歲為相的神話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後院失火的問題一直困擾著朝廷官員,很多人身正不怕影兒斜,叵耐禍起蕭牆,被人抓到把柄,那麼僅剩下兩條路可走了,要麼死得憋屈,要麼死得壯烈。再多的政績與道德的污點在中國官場難以達到平衡。就好像一個壞人幹了一輩子惡事臨死前做了件好事,人們會說良心發現浪子回頭,反之,一個好人幹了一輩子善事臨死前做了件惡事,我們說他晚節不保,與「貞女失節不如老妓從良」的道理相同。

後院起火是極為嚴重而且難以解決的政治荊棘,有太多的官員敗在了這點上。官員本人清正廉潔,保不齊家屬不拿錢,教育好了家屬,保證不了門客幕僚不犯錯。期望所有官員都像包拯遺言中說的「後世子孫有當官的,有犯贓者,不得放歸本家,死後不得葬於祖墳中。不從吾志,非我子孫」 ,那也不現實,更不可能。家屬問題值得每位官員重視,本人可以抵禦糖衣炮彈的進攻,難保家屬、門客、幕僚也可以,到時候他們所作所為的惡劣影響,朝廷及民間會一併算在你頭上,由你的仕途埋單。

曾公亮任翰林學士後仕途晉陞明顯加快,宋仁宗嘉元年(1056年)為吏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與韓琦共同主持朝政。宋神宗時期以仁宗朝老宰相的身份鼎力支持王安石變法。宋神宗召王安石猶豫不決時問他,王安石歷經兩朝,今以有病為由累召不起,是真有病在身還是有所要求?曾公亮說,一定有病在身,要不然不能不來京城。另一位宰相吳奎說得更直接,王安石與韓琦有隙,所以才不肯入朝。我與王安石在群牧司共事過,王安石剛愎自用,所論闊迂。萬一用之,必紊亂綱紀。曾公亮力挺道,王安石宰相之才,吳奎所言純屬子虛烏有。考察王安石新官入仕的前幾年,所作所為確實比曾公亮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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