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建,對人才極度渴求,一面通過科舉考試招攬人才,一面把民間名士籠絡過來。宋初有三位名士,陳摶、种放、魏野,一個道家,一個儒家,一個詩人。
种放年輕時參加過科舉考試,但沒考中,心灰意冷隱居去了,投奔宋初第一隱士陳摶學道。陳摶來頭不小,趙匡胤年輕時聽過他講課,父母告訴他要重用陳摶。趙匡胤對他卻不感冒,感覺那套東西華而不實,遠沒有書記官趙普的戰略實用,遂拿些錢財打發了他。陳摶命夠苦的,半路上被山賊打劫了。种放找到他學道,大侃官祿非我所願。陳摶一言戳穿了他的面具:「君首相當爾,雖晦跡山林,恐竟不能安,異日自知之」(《邵氏聞見錄》)。陳摶好預言,說种放日後是當宰相的料,但這一次他預言錯了。
陳摶拒絕了他,於是种放與母親來到終南山隱居,聚眾講學,呼朋引類。种放能喝酒,常與朋友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酒。用他自己的話說喝酒不叫喝酒,叫「空山清寂,聊以養和」。种放的朋友們多是當地名流、地方官,所以這種隱居的動機有待商榷了。种放隱著隱著隱出了名氣,如《北山移文》描寫的以隱求名的假隱士一副嘴臉。陝西轉運使宋維翰舉薦了他,宋太宗責令當地政府給种放三萬錢(三十貫)充當盤纏來京授官。
种放的隱居收到了效果,朝廷向他伸出了橄欖枝。种放剛要接受,他的朋友說話了,地方官有個叫張賀善的與他關係不錯,提醒他今天你若赴召,最大的官也就是做個監丞之類的科級職員。种放就問,以你的意思我該怎麼辦?張賀善支招,你不如稱病不去,日後再召怎麼也得是個廳局級幹部。种放聽從了朋友的規勸,以「恪守隱節」為由,拒絕了朝廷的召試。太宗大怒:「此山野之人,亦安用之?」不復召。种放傻眼了,組織無情地拋棄了他,以隱入仕的夢想破滅。種母對他一頓痛罵,你已經打算隱居,講學何用?要麼你就去做官,要麼就消停待著,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种放這次聽了母親的話,搬一處窮鄉僻壤,過著清貧生活。轉眼間三十年過去了,老闆換了宋真宗,機會再次降臨。宰相張齊賢舉薦了他,有了上一次吃虧的教訓,种放老老實實赴召,授官左司諫,年過半百的种放欣然接受了(《事實類苑》)。
入仕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有才能的去科舉,沒能力的走關係。顯然种放是想通過「以隱求名」的方式進入體制內,太宗時他失去了一次入仕的機會,換來了三十年的清貧生活,代價太過沉重。如今真宗朝一個小小的九品官,种放竟然接受了,忘卻了當初「恪守隱節」的崇高理想。支招的張賀善也是一文盲,若不然怎會在地方工作,與种放結交的人竟然史上無名,足見其覺悟低下。縱觀种放入仕的艱難過程,他不諳官場之道,夢想著一步到位,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加官晉爵人所願也,前提是需要進入仕途體系。科舉落第,又不是打江山的功臣,憑什麼上來給個中高層干?那讓全國的中高層情何以堪。
進入仕途體系內的种放學聰明了,官路青雲直上,歷任給事中、工部侍郎,做到了朝廷建設部「二把手」,對他這個毫無根基的人來說算是到頂了。宋太宗說他是「山野之人」一點沒說錯,當上了高官的种放飄飄然,老毛病又犯了。澶淵之盟後,宋真宗迷上祥瑞,全國各地找。一次西祀,路過种放家,其時种放大哥去世,种放居喪在家。走到半路上宋真宗猶豫去不去西祀呢?召种放來給參謀參謀。种放接到聖旨急忙趕去見官家。真宗大喜,拉著种放的手登上鸛雀樓,邀請他同去長安西祀,敢情是宋真宗想他了。
种放建議,此去長安有三件事不便,扈清蹕(道路戒嚴)、行曠典(制定前所未有之典制)、文頌聲(作文歌功頌德),請官家免了吧!真宗同意。西祀結束後,真宗又邀請他一起回京城,种放因為居喪沒去。臨走時真宗把話撂下了,不用等多久,必召你回京。把大臣們氣得眼睛血紅血紅的,遂有高手出現殺其氣焰。大臣先派人對种放說,官家召你回京也就那麼一說,你定要恪守隱節。种放深以為然。真宗回到京城果然下了詔書召种放回京。大臣就說,現在召种放他必然辭勉,久而不召,他一定會將自動乞覲,不信打賭試試。真宗不信,下詔,果然种放沒來,寫了一封問安信。半年之後,報告稱种放乞見皇帝。真宗大駭,當時召你你不來,現在不召你居然自動送上了門。忙召見當初那位大臣問道,為何你如此料事如神?大臣斬釘截鐵地說,官家沒看明白嗎?种放為人強持隱節,豈是隱遁之人,無非沽名釣譽而已。他知道現在朝廷宰相位置空缺,才乞覲的,目的不單純。於是,真宗批示种放所請宜不允。賜銀一百兩,給你個面子。种放悲憤交加,當年就去世了(《玉壺清話》)。
种放的「三把火」玩火自焚,他的仕途失敗,是因為破壞了官場的政治秩序和精神秩序。
宋代重文輕武,文官位置顯耀,有不成文的秩序規則。最顯耀的當屬科舉中的進士科,其次是科舉諸科,再次是恩蔭,最次是特召,大致有這麼一個劃分區間。北宋仁宗朝國家科舉制度已然完備,對於人才的選拔更加嚴格,宰執多為科舉進士科前三等出身、如韓琦榜眼出身、王安石進士第四名、王圭榜眼出身等等。特召為宰執的,要麼才華蓋世,要麼政績斐然,如晏殊、富弼等。太宗時宰相呂端恩蔭入仕,處在他下面的寇準科舉入仕,呂端雖是老臣,因兩人出身不同,自覺得矮人家一截兒,所以極力推薦寇準。宋太宗選擇了兩人輪流執政的方式,以此來保持科舉與恩蔭的平衡秩序。誠然在武官方面同樣存在這一秩序,以武舉進士科出身為榮,靠真刀真槍打仗上來的毫無優勢,譬如仁宗時樞密使狄青,幹了不到四年被排擠下野。
有本事的去科舉,沒本事的靠恩蔭走關係,從入仕途徑來看特召是最疏遠的一種,不算正規軍。特召入仕的官員是朝廷的需要,可能並不希望你有所作為,只是花錢供養用來裝點門面。特召官員的仕途如履薄冰,加官晉爵容易引起士大夫的詬病。論才華、論政績、論覺悟必然超出其他官員,達到服眾的程度,你的路才會走得坦蕩,很明顯种放不具備這個素質。再因曾經有一次入仕「污點」事件,讓所有士大夫看清楚了他假道學的面目。民間一隱士,年歲不小了,再加上皇帝親善他,做到工部侍郎,大家都可以理解。再想往上進階,士大夫們必然群起攻之。种放的根基薄弱,不像特召入仕的晏殊、富弼,在朝經營多年,老人僅剩他們幾個了,登堂入室無可厚非。种放的根基薄弱直接導致了他不可能再進一步,其他大臣混跡半輩子有很多未能坐上侍郎職位,才華不蓋世,政績不斐然,憑什麼你一上來就給你這個位置?而後故技重施,以隱求晉陞,精神方面士大夫對此等官員表示強烈排斥,因為种放是不屬於自己圈子裡的人。官場是由若干個圈子組成的帝國九連環,文官一大圈、武官一大圈、吏員一大圈。文官里又有進士圈、恩蔭圈、特召圈、皇室圈、太子黨圈、學術圈、文壇圈等等,圈外的种放被士大夫打擊也就可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