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斯小時候因為頑皮好動,某一次剛吃過晚飯就去和小夥伴們蹦蹦跳跳地玩耍,結果得了闌尾炎,被養父母帶到醫院去開了一刀。那一次右下腹的劇烈疼痛,他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後來寫作文的時候,他是這麼寫的:「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但是闌尾炎的腹痛,比起現在肚腹內的疼痛,似乎又算不得什麼了。古人形容腹痛,喜歡用「刀絞」這個詞,但馮斯覺得光是刀絞遠遠不足以表達出他此刻的痛苦。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鉤把他的內臟一件一件地攤開,然後再用一把生鏽的刀子一片一片地碎割一樣。
早知道少吃兩朵了,看來有點消化不良……到這時候,他居然還留著一丁點幽默感,不過這樣的幽默感馬上就被淹沒在潮水般湧來的疼痛中。他已經幾乎連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要吞吃那些魔花都忘了,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頭顱,自己的四肢,似乎自己的整個生命里就只剩下了疼痛,只剩下了疼得讓人想一頭撞死的肚子。
過了一會兒,疼痛感並沒有減輕,卻又開始向著全身蔓延。馮斯已經完全無法感受自己到底在地上滾了多少圈,擦破了多少塊皮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古代的腰斬凌遲之類的酷刑,真的比得上這種疼痛嗎?
劇痛之中,他甚至產生了幻覺,眼前交替閃過自己這一生中所見過的不同身份的死者:他的養父馮琦州;試圖綁架他並最終殺害了馮琦州的那些「低等家族」的殺手;在附腦的作用下變成了半人半蜘蛛怪物的翟建國,這個東北小城的潦倒窮漢也正是二十年前替他接生的醫生;來自美國的詹瑩教授,姜米的母親,曾經一度讓他感受到母親般溫暖的女性;楊謹,姜米的生父,雖然品格低下,卻在生死之際選擇了保護自己的女兒……
一張張陰陽兩隔的面孔帶著笑臉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和馮斯說著話,誘惑著他:「來吧!和我們一起去一個更好的世界吧!」在這些人的身畔,鳥語花香,陽光明媚,似乎真的是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呢。馮斯難以抵擋這樣的誘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但突然之間,在這些面孔的後面,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另外一張臉,讓他一直掛懷於心的臉。
那是姜米的臉。姜米的眼裡含著淚,沖他打著手勢,那手勢分明是在說:「別過來!我還需要你!」
這張臉讓他驟然間熱血上涌,忽然發出一聲嘶吼:「我不去!你們滾開!」
幻覺消失了。馮斯再度回到了陰暗的金字塔內部,並且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有點適應了魔花的毒性,疼痛開始減輕了。他終於有餘暇把目光投向魔仆和李濟,這一看他怔住了。
李濟已經掙脫了魔仆的纏繞。此時她竟然高高懸浮在半空中,和蛇身人頭的魔仆相隔十餘米,在兩人的中間,紅色的蠹痕和綠色的蠹痕混雜在一起,相互壓制,卻誰也壓不住誰。
馮斯獃獃地看著眼前這驚人的一幕。假如忽略掉李濟的本質,而只是把那個半空中的窈窕身影當做姜米的話,這幅畫面簡直堪稱美麗,有點像美國科幻黃金時代所流行的那種雜誌封面畫:漂亮性感的女郎,龐大兇惡的怪獸,光怪陸離的背景,對比強烈的光影色調。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反應過來,拖著仍然疼痛的身體跑上前去。靠近之後,他看得更清楚,魔仆臉上再沒有之前輕鬆的神態,顯得十分凝重,甚至帶有一絲緊張。李濟卻是一臉的勝券在握,表情頗為猙獰邪惡。
「臭小子,你居然真的成功了,哈哈哈!」李濟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只有人類的身體才能接受你的催化,這條小破蛇卻享用不到,真是天助我也!」
馮斯明白過來,就在剛才那一陣死去活來的劇痛中,他竟然真的撞上了大運,通過魔花激發出了自己的催化能力。可能是肚腹里疼得太厲害了,讓他都沒有感覺到頭疼,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李濟,一個通過移植附腦獲得力量的人類,竟然壓倒了魔仆的蠹痕。
看來老子這款催化劑還真是業界良心呢,馮斯禁不住苦笑一聲。他朝著李濟發問說:「李校長,現在你明白你的蠹痕是幹什麼的了嗎?」
李濟又是一陣獰笑:「妙不可言的功用。我的蠹痕,能夠吸收他人蠹痕里的能量,是所有魔仆和守衛人的剋星!」
馮斯大吃一驚,但看看魔仆的表情,知道立即並沒有說謊。現在的形勢對於魔仆而言無疑十分尷尬:它必須不斷激發自己的能量,才能和李濟相抗;但在雙方蠹痕碰撞的過程中,它的力量又會源源不斷地被吸走,相當於飲鴆止渴。此消彼長,不知道它能堅持多久。
兩道蠹痕激烈地碰撞著,和馮斯過去多次見到過的那樣,當力量相若的蠹痕彼此傾軋時,交界處會碰撞出電火花和閃電的弧光。仔細看去,魔仆的綠色蠹痕所佔空間體積更大,但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縮小,照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要讓李濟佔到上風。
雙方一步步後退,蠹痕的範圍越擴越大,馮斯為了避免受到傷害,也只能跟著向後退。幾分鐘之後,拚鬥中的兩個怪物已經各自退到了金字塔的一側,蠹痕的範圍幾乎擴張到了地面的每一處角落,把大樹的大半截都包括在其中。這棵用於供養黑色花朵的大樹,倒好像成為了劃分李濟和魔仆勢力範圍的分界線,有一半的黑色花朵落入了李濟的蠹痕範圍,剩下一半在魔仆的領域之中。
隨著比拼的進一步加劇,被人為劃分出來的這兩片區域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態勢。魔仆可能是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和李濟的對抗上,已經無法再精確掌控蠹痕內每一處的力量了。在它所佔據的那一半領域裡,好似遭遇了風災,充滿著空氣高速流動和旋轉所發出的尖嘯聲,辛辛苦苦培植的黑色魔花已經有一小半被狂風連根拔起,化為碎片,但他卻無暇顧及。
馮斯則躲在了李濟的蠹痕里。反正他是一個「廢物」,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力量被吸收,但在這一片領域裡,被李濟的蠹痕波及到的魔花卻產生了變化——它們開始一點一點地綻放。
這樣的變化很是奇怪,因為按照李濟的說法,她能夠吸取魔王之力,這些魔花變得枯萎似乎才更合常理。但是現在,樹皮的表面就像是剛剛下了一場春雨的草原,魔花爭相怒放。
馮斯看著這些詭異而美麗的妖魔之花,不知怎麼的,心裡湧起了另外一層不安。眼下兩個怪物正在性命相博,隨時可能殃及他這條弱小的池魚,已經足夠糟糕了,魔花卻讓他的憂慮加劇了。他總覺得自己暫時忘掉了一點什麼東西,關鍵的、要命的東西。
「你現在後悔了吧?」李濟高聲喊道,「剛才如果一下子殺死我,就不會有現在的困境了。你們這些怪物,總以為可以把別人戲弄於鼓掌之間,但最後先死的一定是你!」
最大的怪物就是你吧,你居然叫別人怪物,馮斯搖搖頭。他倒也挺同情李濟的遭遇。雖然這位副校長貪污受賄,本身人品不端,但那應該受到國家法律的審判與制裁,而不應當遭受王璐的私刑與利用。何況違法犯罪是一回事,李濟原本也算是一個風度儼然的知識女性,卻被附腦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甚至連原有的身體都徹底損毀了。
馮斯回想著自己認識李濟之後的每一次見面。這個偽裝成姜米祖母的女性,總是顯得那麼優雅慈和,但在關鍵時刻又總能做出堅定果敢的判斷,就像在川東那座摩天輪上……
等等!摩天輪?
馮斯一下子想到了那個雨夜發生的事情,進而想到了玄化道院失蹤的原因。那些古代守衛人中的佼佼者,獲得了一朵黑色魔花,試圖利用魔花來提升他們的「道術」。結果,魔花激發出了令人難以想像的巨大能量,把整座道觀連同裡面的一切都關入了另一個空間,一個常人看不到也觸碰不到的異度空間。
一朵魔花就造成了那樣的劇變,而眼下,在這座金字塔內,有著成千上萬朵魔花,假如它們也展現出同樣的效用,那這一片原本就已經壓縮過的空間里,會發生怎麼樣的變化呢?是會繼續壓縮、進入一個「異度空間中的異度空間」,還是……相反?
馮斯一下子滿身冷汗。如果一個壓縮到極點的空間因為劇烈的能量變化而「爆發」,他簡直難以想像那樣會造成怎麼樣的災難性的結局。那已經不只是會殺死他和姜米,又或者殺死賓館房間里的文瀟嵐的問題了——或許整座小鎮都會被夷為平地。甚至,還可能波及到附近的青城山。
那樣會死多少人呢?也許會比一場大地震還更加慘烈吧?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馮斯大步跑向李濟,一邊跑一邊大喊:「快停手!收了你的蠹痕!不能喚醒魔花!」
但剛剛跑出去沒幾步,從李濟的身上陡然放出了一群魔蟲,這些魔蟲徑直飛向馮斯,圍住了他。遠遠地,李濟沖著馮斯做了個「停下」的手勢。魔蟲們圍著他上下飛舞,倒是並沒有撲上來叮咬吞噬,但也絕不離開。
馮斯嘆了口氣,知道李濟誤會了他的手勢,大概是以為自己會做出威脅她的事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