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到底是什麼 第三節

馮斯一大早就被趕出了宿舍。他昨晚睡得晚,其實還很困,但沒辦法,宿舍里那條天殺的風流狗居然偷偷瞞著宿管把女朋友帶進來了。

「沒錢了,兄弟們,實在是沒錢了,開不起房了,」他在室友們面前哭喪著臉懇求,「就給兄弟行行方便吧。下個月生活費來了一定請哥幾個好好搓一頓!」

「瞧你丫那副慾火焚身的醜惡嘴臉!」室友們紛紛嘲笑他,但嘲笑完之後,還是通情達理地陸續離去。同在一個宿舍,低頭不見抬頭見,能行方便的時候大都會盡量行方便——沒準明天就需要求別人幫你完成編程作業呢?

馮斯倒是從來不會求人辦事,但他天生和氣,一貫與人為善,所以開了幾句玩笑損損人之後,還是打著呵欠離開宿舍下樓而去。

「不然就早點去找瘋婆子吧?」馮斯揉著自己雞窩一樣的腦袋,「醜媳婦難免見公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所謂「瘋婆子」,指的是他新認識的朋友姜米。之前本來兩人已經約定,利用十一假期的時間去一趟川東。但在聽了何一帆的勸說後,他又有了一些猶豫。或者說,相當的猶豫。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倒也罷了,但是他不能把姜米也帶入危險的境地。姜米這個瘋婆子從來沒有見識過守衛人、魔仆和妖獸,單從言語敘述里無法體會到那些魔物的兇惡可怖,自然是躍躍欲試興緻勃勃,但他是和那些傢伙有過面對面的經歷的。他很清楚,就算手裡拿上一把AK,他也沒有半點與之抗衡的能力。如同何一帆所說,在那些特殊人類面前,他那點微不足道的能力和廢物差不多,離開了梁野等人的暗中照拂,他基本就等於一頭肉豬,隨便誰都能輕輕鬆鬆剮了他再拿開水去毛。

另外一件讓他煩憂的事情來自於關雪櫻。把這個啞巴女孩兒從山區帶出來的時候,他不過是出於一時義憤,也出於對患難與共的夥伴的感激與同情,卻從來沒有對關雪櫻的身份有過任何多餘的聯想。而當關雪櫻講述了她在海邊的奇遇之後,他才意識到,他和關雪櫻的相遇,或許並不是巧合,而是十多年前就被命運註定了的。他有著離奇難解的身世,關雪櫻也同樣有,再往後,一定還會有新的敵人出現,把他已經亂七八糟的生活攪得徹底支離破碎。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實在是沒什麼心情進行這次兇險莫測的遠行了。還是別去的好,馮斯得出結論。可以陪姜米去別處玩玩,在祖國的大好河山走一遭,讓她的心情稍微愉快點,然後把她送回國好了。她會讀完大學,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在一打追求者中挑一個結婚生子,重複著詹教授那樣的生活軌跡,完成她的美國夢。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隨風而去好了——反正死了的人終歸是死了,沒辦法回來了。人嘛,想開一點多好。

「可是該怎麼說服她呢?」馮斯一臉愁容。姜米這個姑娘,外表看起來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好像一副沒心沒肺的德行,和穩重的文瀟嵐似乎是兩個極端,但馮斯能看出來,她的內心極其堅定倔強,有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渾勁兒。想要說服她,得準備好一套足夠有力度的說辭才行。

兩人原本打算今天碰個頭,確定訂機票的時間,不過由於風流狗室友的作祟,他不得不比約定時間提前兩小時就出門。來到賓館外面,馮斯估摸著對方還在睡覺,於是在街頭晃蕩了一陣子,同時在心裡打著腹稿,後來他發現這樣實在無聊,決定還是去敲敲門試試。

站在房間門口,馮斯剛想伸手敲門,忽然聽到賓館裡傳出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奇怪聲響,像是有人在哭。他連忙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

沒錯,真的是有人在哭。那是姜米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的聲音,可以聽出她哭得很傷心,幾乎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

「媽媽……」姜米哭喊著。

馮斯怔在原地。他這才意識到,其實姜米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也有著藏在內心的悲傷。雖然她臉上滿不在乎,嘴裡說著:「難過也沒有用啊,死了終歸是死了。」「我現在在你面前大哭一場,向你傾訴兩個小時我是如何思念她,她就能活過來嗎?」但她的心裡,其實還是很在乎的吧。

她的生父在她出生之前就拋棄了她,而她之前也在閑聊時告訴過馮斯,她的繼父和母親感情不是很好,雖然並沒有什麼激烈的爭吵,但總顯得有些冷淡,兩人的婚姻就像是一場例行公事。

「你繼父是做什麼的?」馮斯當時問。

「他是搞電影的。」姜米回答。

「導演嗎?好厲害!」馮斯贊曰。

「不是導演,好像是……好像是搞化妝的?我也記不清楚。」姜米眨巴著眼睛。

「好歹也是你爹哎,你連他做什麼的都記不清?」馮斯有些無語。

現在仔細想想,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長大,能給她真正關愛的大概也就只有詹瑩了吧?現在詹瑩死了,剩下一個可有可無的繼父,那樣的滋味的確不好受,起碼自己是深有體會的。

而生父楊謹的死對她的衝擊也很大。在短暫的幾分鐘的交流時間裡,楊謹所表現出來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人渣的嘴臉。但過後她才發現,原來楊謹最後對她看似毫無人性的驅趕,卻是為了保護她。這樣的話,楊謹在她心目中原本簡單明了的形象也一下子變得複雜難辨。

馮斯忽然間意識到,姜米對追查母親死亡真相的執著,和自己探求身世之謎的執著,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我們都只是想要證明自己存在而已,對么?」馮斯輕聲說。

他沒有敲門,而是悄悄地離開了賓館,回到大街上。他找了一家早點鋪,慢吞吞喝了一碗豆漿,吃了三根油條,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打包了一份豆腐腦和一屜小籠包,重新回到賓館,敲響了房門。

姜米開門出來,已然神色如常。她已經洗漱過了,臉上畫了淡妝,完全看不出有哭過的痕迹。

「哎呀!豆腐腦!太棒了!」姜米歡呼著搶過他手裡的塑料袋。

「抓緊吃完然後訂機票吧,」馮斯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我們三天後出發。話說,你在美國也有機會吃豆腐腦?」

「我媽會做,偶爾會給我做一點吃,」姜米說,「我喜歡先吃一碗鹹的,再吃一碗甜的,那簡直是人間至味。」

「你這話可千萬不能在公開場合說,」馮斯一本正經地說,「不然你這樣的騎牆派一定會被甜黨咸黨兩邊唾棄,當心被吊著打。」

幾天之後,兩人來到機場,準備飛往川東的中心城市——重慶。對於馮斯這個窮鬼而言,出行一般都會選擇火車,這輩子坐飛機的次數並不多。但既然姜米慷慨地買單,他自然樂得省點兒銀子了。

「我差點習慣性地買兩碗速食麵。」馮斯對姜米說。

「土狗!」姜米嗤笑著,「不過說真的,如果不是你的時間太緊,我還真想坐一次火車,好好看一看風景。在飛機上就什麼也看不到啦。」

「但願到了川東你還能那麼悠閑自得……」馮斯嘆了口氣,「到時候會有很多風景讓你看到吐。」

這一趟飛機因為氣候原因而晚點了,這是中國民航的常態,所以兩人只能坐在候機大廳里耐心等候。航空公司貼心地為被耽誤行程的乘客送來了盒飯,馮斯自然是發揚紳士風度,讓姜米坐著,他去取盒飯。

把盒飯拿到手,正準備走回去,身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喲,馮同學?怎麼那麼巧?」

馮斯渾身一震,手裡的盒飯差點兒沒掉到地上去。他無可奈何地哼唧了一聲,轉過頭來,擠出一個笑容:「曾警官,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站在身邊的正是他的老冤家:刑警曾煒。不過以前見面的時候,曾煒大多穿著便裝,不是很醒目,此刻他卻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顯得英姿颯爽,精氣神十足。

「您……也是等著這一班航班嗎?」馮斯懷著萬分之一的僥倖問。

「沒錯,我正好去川東公幹,借道重慶,」曾煒點點頭,「咱們正好同路。」

「怪不得您穿著警服呢,挺帥的!」馮斯隨口拍著馬屁,「您具體去川東哪塊兒呢?」

曾煒說了城市名,果然不出馮斯所料,他們的目的地是一模一樣的。兩人隨口寒暄兩句,曾煒卻並沒有提到兩人之間的「正事」,馮斯求之不得,抱著盒飯鼠竄回去。姜米向遠處望了一眼:「那是誰?」

「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陰魂不散的警察。」馮斯一臉愁容,眉頭緊皺。

「他還能比你說過的那些什麼魔仆、妖獸更厲害?」姜米不解。

「因為只有他能在法律的框架內合法地收拾我,」馮斯苦著臉,「我說過了,在解決完這檔子破爛事兒之後,我還想繼續過我普通人的日子呢。要是這位警察叔叔在我的檔案里留下什麼污點,甚至於直接找個由頭把我關進去,那我就什麼都完了。難道以後非得紋個左青龍右白虎、跟著范量宇他們那幫人去混黑社會嗎?」

姜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別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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