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關雪櫻和寧章聞的流氓,在一聲類似爆胎的巨響後,突然蹤影不見。他們其實是在一瞬間暈倒並消失了,然後被莫名其妙地運到了遠方。
從那一天從路邊小混混嘴裡聽到了事情的真相後,關雪櫻就一直心裡不安。她反覆猜測會是誰在幫他們的忙,卻始終不得要領。而她是一個乖巧懂事的姑娘,知道馮斯和文瀟嵐也各有各的煩心事,何況他們遠在千里之外也幫不上什麼忙,也就一直沒有再把身邊的狀況告訴他們,而只是自己暗中留心。
所以這幾天她玩的也並不痛快,腦子裡始終不能完全放鬆,不管是吃飯睡覺,還是爬山遊玩,總是留意著周圍的狀況。不過幾天過去了,卻再也沒有其他的事情發生,一切都順順利利。兩人爬了山,也遊覽了附近另外幾個風景不錯的景區,寧章聞心情很好,在某個全部都是漢族員工假扮的「民族景區」參加篝火晚會時,甚至被「少數民族」美女拉起來,笨拙地跳了一會兒舞,這在過去都是難以想像的。
於是關雪櫻又漸漸地放鬆下來。她是一個天性樂觀的人,即便在小山村裡遭受了十多年的歧視和虐待,也從來不曾放棄過希望。此時此刻,寧章聞高興,她也跟著高興,把第一天的遭遇慢慢拋諸腦後。
回家前一天的晚上,兩人又來到賓館對面的一個小飯店吃宵夜。這家飯店雖然環境一般,但菜品都還不錯,燒烤尤其好吃。寧章聞尤其喜歡這裡的特色烤火雞翅膀,那碩大的烤翅拿在手裡,很有一種古代山大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感覺,令人豪氣頓生。當然,他的酒量還是很淺,何況酒精也容易刺激神經興奮,所以他只要了一瓶啤酒,倒在杯子里慢慢地喝。
「以後有空的話,我們應該經常到外面玩玩。」寧章聞的臉上有些泛紅,一方面出於燒烤的熱力,另一方面也是酒精的作用。
關雪櫻微笑著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出來玩很好。看到你高興,我也高興。」
「不過也不能老出來,還得努力多幫小馮賺錢,」寧章聞說,「我知道他賺到的錢一大半都分給了我,我心裡有數的。以前媽媽在的時候,我對錢根本沒有概念,現在才知道,活著原來要考慮那麼多。要是沒有你們,我覺得我自己一個人真的活不下去。」
「活著不容易,所以要大家一起。」關雪櫻寫道。
「可惜我除了能幫他賺一點錢之外,什麼都幫不上他了,」寧章聞說,「有時候我真覺得看不起自己。比起小馮的遭遇,其實我已經算是幸運得多了,但我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個白痴。」
「慢慢會好的,」關雪櫻安慰他,「世上無難事。」
兩人談談說說,寧章聞不知不覺把一瓶啤酒喝得精光。他酒量很淺,喝了這一瓶啤酒就讓他腦袋開始暈呼呼的,嘴裡也開始嘟囔起一些不該在外面說的話,魔王、附腦、魔仆,聽得關雪櫻心驚膽戰,趕忙結了賬,把他扶回賓館。
寧章聞的腦袋一沾到枕頭就睡著了。關雪櫻替他脫了鞋蓋上被子,然後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手剛一碰到門把手就忙不迭地縮了回來。如果不是因為她無法發聲的話,此刻已經尖叫出聲了——門把手忽然變得像烙鐵一樣燙手。
著火了?這是關雪櫻的第一反應,但她很快又發現不像。那種感覺剛開始確實像是灼燙,但仔細一感受又不太對。那更接近於一種單純的痛感,似乎是一接觸到門把手,手指的皮膚就開始劇烈疼痛。
她嘗試著拿過桌上的一個瓷杯,貼在門把手上,過了十來秒鐘之後拿回來一摸,果然一片冰涼,證明方才的痛覺並非來自於熱量。她細細地觀察著那個古怪的門把手,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門把手的邊緣隱隱有一點古怪的橙色亮光,彷彿是懸浮於空氣中的塵埃結成的界線。
那是蠹痕!
關雪櫻又看了一會兒,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整扇房門都被橙黃色的蠹痕封住了,使她無法脫離。她想了想,又走到窗前,發現窗口也被另外一圈深綠色的蠹痕封鎖住。她和寧章聞被困住了。
她不能說話,但猜測用蠹痕困住他們的敵人必然有辦法觀察到她的動向,於是拿起記事本,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你們是誰?」
寫完後,她高高舉起本子,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幾秒種後,她的耳朵里響起了一個聲音:「不錯的姑娘,又聰明又冷靜,很有膽量。」
這個聲音聽起來忽遠忽近,既好像就在她的耳旁說話,又像是來自遙遠的天邊,完全無法判斷說話人的方位。而這個嗓音也很奇怪,近似於刻板的電子合成音,聽來金屬感十足,沒辦法據此猜測對方的性別年齡。
關雪櫻沒有理睬,仍舊還是舉著剛才寫的那幾個字,又轉了一圈。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是誰?你應該先問一問你是誰。」
對方發出一連串的怪笑聲。關雪櫻愣住了。她隱隱從對方這句話里聽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但想了想之後,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對方又是一陣夜梟般的奸笑:「看來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啊……也好。那我先問你,你母親是什麼時候死的?」
關雪櫻又是一愣。對她而言,早已去世的母親似乎是十分遙遠的陳年記憶了,著實沒想到有人會問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本子上寫下:「我十歲的時候,小學三年級。」
「你還記得她多少事?」對方再問。
這又是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關雪櫻想了很久,發現一個令她有些傷心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關於母親,她並不記得太多。
這倒絕不是因為關雪櫻記性不好,而是母親原本就是一個——用現在很流行的網路用語來說——存在感十分薄弱的人。從關雪櫻記事起,母親就好像一直生活在家庭的邊緣。和其他那些每天下地幹活還得包幹家務活的忙碌的山區婦女不同,母親從來不下地,也從來不幹任何家務活。她甚至不喜歡呆在家裡,總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而去,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幹了些什麼,然後到天黑了才回家。
後來有一次,關雪櫻為了逃避村裡小孩子們的欺侮,一路逃到了山裡那座碧藍的深潭邊,才發現母親就在那裡。她坐在水潭邊的一塊石頭上,眺望著遠方,目光如同身旁的潭水一般深邃而不可捉摸。關雪櫻禁不住想:原來她每天都是在這個地方坐著發獃、一坐就是一整天嗎?
另外一點令關雪櫻奇怪的是:一向脾氣暴躁、專橫獨斷的父親竟然從來不干涉母親的行為。他不逼著母親下地,不逼著母親操持家務,也從不禁止母親出門。他對關雪櫻十分苛刻,動輒打罵,對母親卻連惡語相加似乎都沒有。
在過去,關雪櫻也並不太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應該是什麼樣——她對山外的世界所知甚少,能讀到的書同樣很少,而父親也不許她去村長家看電視。儘管母親的表現和村裡其他的女人們大不相同,她也只是以為那是家庭關係中的一種。但當來到寧章聞家裡之後,聽三位原本各自家庭都有些缺陷的新朋友講起小時候的事情,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母親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的母親、或者一個正常的妻子。
儘管如此,她對母親還是懷著很深的感情,因為母親是唯一一個能制止父親關鎖虐待她的人。雖然母親並不總是制止父親,確切地說,當她喊出「別再打了」的時候,與其說是疼惜女兒,倒不如說是這樣的毆打令她心煩。但不管怎麼說,母親的存在讓她少挨了不少打,也好歹讀了三年書,這一點關雪櫻不會忘記。
但母親的死讓關雪櫻連最後一點庇護都失去了。那是關雪櫻小學三年級行將結束之時的五月,某一天,母親按照慣例早早出門,但一直到全家人吃完晚飯,她都始終沒有回來。關鎖漸漸有些焦急,一時也顧不了他剛剛揍了關雪櫻一頓,命令關雪櫻和自己一同出門,然後分頭尋找。
關鎖的尋找漫無目的,但關雪櫻卻知道母親平時喜歡呆在什麼地方。她直接奔向了半山腰的深潭。果然,母親就在那裡,但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坐在潭邊,而是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她趕忙跑到母親身邊,發現母親已經陷入了昏迷,胸前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身下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母親沒有再醒來。在送往醫院之前她就已經停止了心跳和呼吸。警察來了,草草勘察一番,得出「搶劫殺人」的結論,也一直沒能找到兇手。總而言之,母親就這麼死了,也讓關雪櫻的生活從此陷入完全的黑暗,直到馮斯來到山村、打破了村裡百年不變的死寂後,她近乎賭博般地求馮斯帶他離開,這才總算是改變了命運。
儘管生性樂觀豁達,但在離開山村後,她也並不願意去回想過去的事情——誰願意沒事兒做就去回憶那些讓自己不快活的事兒呢?此刻重新想起來,她才意識到:母親可能的確有一些不同尋常。別的不提,哪個搶劫犯失心瘋了會到那麼窮的山村裡去搶劫一個山道上的女人?
關雪櫻不知道自己改如何回答對方的問題,只能默然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對方的怪笑聲再度響起:「可憐的姑娘……看來你真的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