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量宇的確當得上怪物的稱謂。即便是被劇毒的蠹痕所傷,他的傷口恢複速度仍然大大地快於常人,幾天之後,傷口就已經基本無礙。
「這完全是獸性之血……」馮斯嘀咕著。
大概是因為馮斯救了他的性命的緣故,范量宇不再用蠹痕故意攻擊馮斯的神經來產生痛覺折磨馮斯——或者他並不覺得這算折磨,只是當成一種玩笑——言語上的刺激也少了很多。但他對待馮斯的態度依然粗魯冷漠,馮斯倒也不去和他計較。
「為了你我也不能和他為難啊,」馮斯對文瀟嵐說,「我是真沒想到,這個瘋子居然會那麼好心保護你,難道你色誘他了?」
「滾你大爺的!」文瀟嵐沒好氣地說。但看上去,她對這個說法也並不是太生氣。
轉過頭,馮斯又去纏著范量宇:「我說,真的是我這個廢物救了你?我還是沒想通。」
「你想想看,我那麼討厭你,會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故意說謊讓你撿個救命恩人的便宜?」范量宇悠悠地說。
「有理有據,太有說服力了!」馮斯翹起大拇指贊曰,「不過我還是希望知道為什麼。」
「關於天選者到底有什麼樣的能力,本來就還沒人能弄清楚,」范量宇說,「我也只能猜測,你的精神對來自魔王的精神力量可能產生特殊感應,從而干擾了敵人。」
「你的意思是說,這次這個你還不知道身份的敵人,身上帶有魔王的血脈?」馮斯問。
「未必是血脈,魔王的力量有各種不同的方式可能流傳下來,」范量宇說,「總之你要當心了,這些人未必有我那麼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您可真是厚顏無恥到一定的境界了!」馮斯再度翹起大拇指。
在這幾天里,周宇瑋也終於蘇醒過來,如范量宇所說,完全無礙。文瀟嵐費盡心思編造了一個「我們倆一起遇襲一起昏過去我醒來後發現你不見了於是到處找你最後在醫院找到你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誰幹的也不知道對方動機是什麼」的謊言,越想越覺得拙劣不堪,但她甚至連說出這個拙劣謊言的機會都沒有。周宇瑋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禮貌而冷淡地表達了同意分手的願望。
文瀟嵐自然有些難受,但無論如何,長痛不如短痛,總算是解決了一個麻煩。她也並沒有告訴馮斯真正的分手理由,只是對他說兩個人合不來。馮斯倒是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但他同樣知道文瀟嵐的性格,並沒有多問,只是在內心深處,又對文瀟嵐多了幾分歉疚。
又過了兩天,文瀟嵐清晨早起,打算出門去買早點。推開卧室的門,才發現范量宇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她看著那張空空如也的沙發,不禁有點悵然若失。雖然照料了這個怪人一星期,她發現她對這個人的過去仍然一無所知。他的身上彷彿套著一層堅硬帶刺的外殼,讓人無法接近。
儘管文瀟嵐覺得,這層外殼在自己的面前似乎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鬆動的跡象。
馮斯打人的處罰終於下來了,他被禁賽五場,這意味著除非球隊打進半決賽,否則他不會有出場的機會。不過在最初的暴跳如雷之後,隊長倒是冷靜下來,大概是本著「年輕人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的心態,重新准許馮斯歸隊訓練。
馮斯無可無不可,隊里通知他去訓練,他就去。他總覺得,籃球隊里的這些人對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太在乎了,特別是隊長,平時動員全隊的時候,講話的腔調活脫脫就是照搬熱血日漫,其實其他隊員也未必受得了,在背後也偷偷取笑過他。但到了場上,他這一套倒還挺管用的,系隊的實力姑且不提,士氣一向是蠻高的。馮斯甚至在猜測,隊長讓自己歸隊,搞不好也同樣是受了那些熱血漫畫的影響,覺得自己有潛力表演出那種漫畫情節里常見的浪子回頭金不換,成為日後球隊的奇兵甚至於救星。
於是在十一假期到來之前,生活短暫地平靜了那麼幾天。范量宇離開了,梁野路晗衣和王璐始終沒有露面,林靜橦也蹤影不見,至少從來沒來找過他的麻煩。這一群令他無限困擾的人的集體消失了,居然讓他短時間內感到很不適應。
另一件讓他始終提心弔膽的事情,就是不斷出現在他面前的警察曾煒,這幾天居然也沒來找他。上一次兩人見面時,曾煒對他說:「我就再給你一點時間,你先好好想想。」現在看來,這「一點時間」給得略長。
這或許是曾煒故意的陰謀,就是要營造一種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感覺,讓馮斯在焦急的等待中始終繃緊心弦不得安寧。可悲的是,即便猜到了曾煒的意圖,他還是沒法不上鉤——警察是現實世界的執法者。他不需要違背法律,不需要鋌而走險,不需要躲躲藏藏,在合法的框架內就能把馮斯變成蛛網上掙扎的小蟲。
他也想過,曾煒逼得那麼緊,要不然索性把真相告訴他,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但仔細一想,說出來之後,最大的可能性恐怕還是被當成瘋子吧。這是一個冷冰冰的現實世界,現實到容不下任何的奇談怪論。
就在寧章聞和關雪櫻旅行歸來的前一天,終於有一個多日不見的老熟人找上門來了,那就是最早開始跟蹤著馮斯的何一帆。相比之後來遭遇的范量宇和梁野等人,何一帆和她的大個子同伴俞翰力量較為弱小,來自於一個不太起眼的家族,所以馮斯對她的警惕性不算太高,兩人的關係甚至近乎友好,儘管是彼此之間勾心鬥角的那種友好。對於馮斯而言,實在是不能輕信任何一個外人,在他的生命中,只有文瀟嵐、寧章聞和曾經一起同生共死救過他性命的關雪櫻才是值得信賴的。
「我收費很貴的,」馮斯站在宿舍門口,一本正經地對何一帆說,「要向我進行諮詢,得先預付。」
何一帆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冰淇淋盒子:「老規矩!」
兩人在校園裡的一處花壇旁坐下。何一帆手起勺落,一氣兒吃掉了半盒冰淇淋,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然後她就對著馮斯說出了一句和這個表情完全不相關的話。
「你最好別和那個從美國來的姑娘混在一起了,很危險。」何一帆說。
「她並不比你們這些人更危險。」馮斯把「你們這些人」這五個字說得很重。
「危險並不來自於她,」何一帆說,「她和她的母親詹瑩教授一樣,都只是並不知情的普通人。但是如果你們繼續調查哈德利教授的事情,就有可能引來一批真正危險的人,比你所見過的守衛人們都要危險。」
馮斯心裡微微一動,想到了那個連范量宇都能打傷的神秘的敵人。按照范量宇的說法,那個人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守衛人家族,身上的力量似乎也來自於魔王的血脈。難道這些人會和當年哈德利教授所找到的秘密有關?而范量宇給自己看過的那座小城裡的廢棄醫院,又和此事有什麼關聯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馮斯的臉上依然平靜,「你不會又用什麼『我不能告訴你』之類的鬼話來搪塞我吧?那可太傷感情了。」
「這次不會,只不過我的所知也極為有限,」何一帆說,「簡單地說,川東的那座消失的道觀,是一個禁忌。」
「禁忌?」馮斯一愣。
「是的,守衛人家族都不願意提起、也禁止族人去尋找調查的禁忌,」何一帆說,「在一切家族留下的資料里,都抹除了和那座道觀有關的信息。所以近百年來,知道道觀真相的人已經寥寥無幾難以尋覓了。」
「這是為什麼呢?」馮斯陷入了沉思,「如果那座道觀真的和魔王有什麼關係,守衛人們難道不應該追查到底嗎?」
「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何一帆苦惱地說,「我問過家裡的長輩,結果被狠狠訓了一頓,後來也不敢再問了。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座道觀曾經釀成過很大的血案,死了很多人,這或許也是先輩們不許後人去接近的原因吧。」
「很大的血案……死了很多人……」馮斯重複了一遍,「聽上去,確實足夠危險呢。」
「所以我才勸你千萬別去啊,」何一帆說,「那座道觀,就算是身上有附腦的人都不敢輕易接近,何況你們倆只是普通人。我的意思是說,你雖然是個天選者,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馮斯擺擺手,「但是從另一個方面想,也許正因為我們倆是普通人,也許反而不至於招惹那些危險呢?」
何一帆想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為。馮斯,不管你有多麼不信任我,現在我必須硬充你的朋友,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說一句:你不能總是祈求好運氣幫你的忙。」
馮斯身子微微一震:「什麼意思。」
何一帆手裡握著塑料勺,在冰淇淋盒子里胡亂攪動著:「你雖然是天選者,但你的附腦至今沒有覺醒。也許和魔王之間的特殊精神聯繫能讓你在某些時刻發揮出其他守衛者難以發揮的作用,但在更多的情況下,當你面對刀槍、面對妖獸、甚至面對一群扛著鋤頭的山民的時候,你都沒有任何抗衡的能力。」
馮斯頹然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