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我們去川東?」馮斯看著姜米,似乎是覺得自己聽錯了。
「是啊,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姜米說,「哈德利死了,我媽死了,曾經幫助哈德利的兩個人也死了。我們只能自己去一趟川東,自己去解決道觀之謎了。」
「說得到是挺容易的,這又不是背著書包去上自習,」馮斯說,「你不用上學的嗎?」
「大二的課程我已經提前修得差不多了,」姜米隨意地說,「再說了,我們那邊不流行點名,不像你們,老師防學生跟防賊似的。所以不去上課也沒關係,期末去考試就行了。」
「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真是天堂啊!」馮斯一臉嚮往,「可惜我不行啊。我得應付點名,應付考試,應付輔導員和輔導員養的特務團……老實說,不管我身邊發生了怎樣的怪事,我現在人生最大的目標仍然是能安安穩穩地先從這所大學畢業,成為中國千千萬萬個憂心忡忡的畢業狗之一,投簡歷、找工作、跑面試。當然我賺錢的本事比大多數同齡人要強一些,不必像他們那樣擠合租房、吃便宜盒飯,但那仍然是普通人的生活。」
他頓了頓,啞然失笑:「對不起,又來了,我覺得我像祥林嫂了。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在你面前談到『普通人』的話題。」
「不不,沒關係,我可以理解,」姜米擺擺手,「既然這樣,咱們倆總算是有交情了,我也不好勉強你。那我自己去好了。」
「別玩欲擒故縱這一手了,我可是大行家!」馮斯哼唧著,「您老滿臉都寫著『跟我一起去吧』!」
「所以你難道不應該表現一點紳士風度出來?」姜米揶揄他。
馮斯一臉生死抉擇般的艱難,最後長嘆一聲:「再等幾天行不行?十一,我們的國慶節會放幾天假,利用那幾天,我曠課被抓的次數會減少一些。」
「一言為定,」姜米很爽快,「另外,祥林嫂是什麼?」
所以馮斯稀里糊塗地又答應了一次遠行。上一次去貴州,他險些丟掉了小命,這回沒隔多久又得去川東,鬼曉得會發生什麼。唯一不同的在於,上一次自己是孤身前往,這回好歹有一個漂亮姑娘同行,大概不會那麼孤單了吧。
他和姜米一起去找到了那家爆肚店,大快朵頤後把姜米送回賓館,自己回到宿舍蒙頭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把微博和網遊里的事務處理妥當後,發現最近忘了囤速食麵,只好不情願地穿上衣服,下樓準備去食堂吃午飯。然而剛剛走到宿舍門口,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因為他又看到了那個他很不想見到的人。
刑警曾煒。
「曾警官,您不至於直接殺到學校來找我吧?」馮斯打著招呼,「幸好您沒穿警服,不然我又要成為焦點了。」
「又要成為焦點?」曾煒一笑,「看來你成為焦點的次數不少呢。吃飯了嗎?」
「正準備去吃,但我看得出來,今天能白蹭一頓了。」馮斯臉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描述著「厚顏無恥」這四個字的寫法。
十分鐘之後,兩人坐在了校內一家專賣麻辣香鍋的小店。等待上菜的時候,馮斯問:「今天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事呢,曾警官?」
「為了一起兇殺案,」曾煒說,「我發現我每次來找你,都是為了兇殺案,用迷信的說法來說,你還是一個災星呢。」
「我不是跟您說過了么,我對詹教授真的沒有其他多餘的了解,我所知道的已經全部都告訴您了。」馮斯作坦誠狀。
「我指的既不是你父親的案子,也不是詹瑩的案子,」曾煒看著馮斯的眼睛,「我今天想要問你的,是楊謹的事。」
馮斯臉上露出不解而迷惑的神情:「楊謹?那是誰?」
曾煒一邊伸手撕開身前密封包裝的消毒碗筷,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小馮啊,在我面前,誠實一點沒什麼壞處。你以為我弄不到你當時報警的錄音?或者你敢不敢跟我回去比對一下指紋和足跡?媽的,這破玩意兒真難撕……」
馮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開口說:「看來我是賴不過去了。沒錯,那天我的確出現在了楊謹死亡的現場,不過我並沒有殺他。」
「我相信你沒有殺他,」曾煒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說,「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相信你沒有殺你父親馮琦州,也沒有殺詹瑩,也沒有殺楊謹。但是我更相信,你和他們的死之間,存在著重大的關聯;我更加相信,你了解很多的秘密,但卻始終不願意說出來。他們的死狀可都不一般啊,尤其是詹瑩和楊謹,我當了那麼多年警察,可從沒見過那種死法的人。」
馮斯沒有回答。正好服務員把剛剛炒好還在滋滋作響的香鍋端了上來,百葉、黃喉、海蝦、午餐肉、藕片等食材炒得紅紅亮亮,看上去很是誘人。他胡亂往碗里夾了兩筷子,不顧燙嘴,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卻完全沒有吃出味道來。
曾煒沒有吃東西,而是點燃了一支煙,一口就吸下去一小半。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小馮啊,單憑你出現在楊謹的死亡現場、又用他家的座機打報警電話,我就可以把你帶回去、在另外一個可能讓你很不舒服的地方慢慢問你。那樣的話,你的人生可能也就毀了,所以我最後還是沒有選擇這樣做。所以我希望你能坦誠一點,不要辜負了我的好意。」
馮斯心裡忽然一驚,想到了一點別的。正如曾煒所說,現場留下了他的指紋和足跡,再加上報警電話能分析出他的語音,完全可以直接對他進行拘留審問。但聽曾煒的口風,似乎是他壓下了這件事,私人來找馮斯談話,這是為了什麼呢?
難道這個警察身上也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在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但饒是他平時素有急智,此刻也一下子想不出該用什麼話去搪塞曾煒。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糊弄過去的人。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並且深深地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
我看起來好像經歷過很多事情,但當真正遇上厲害角色的時候,似乎還是沒有什麼辦法。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要不要先胡亂答應著,然後去找范量宇之類的人來幹掉曾煒滅口?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自己先嚇了一大跳:這樣的話,我和范量宇還有什麼區別?
正在舉棋不定,曾煒卻又開口了:「好吧,既然你還沒拿定主意,我就再給你一點時間,你先好好想想。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
說完,他真的站起身來向著店門口的櫃檯走去,看來是打算先結賬然後走人,這個舉動讓馮斯目瞪口呆。曾煒已經佔據了絕對的上風,如果再這樣逼他一會兒,說不定他就會崩潰。但就在這樣一個勝負一線的關鍵時刻,曾煒竟然主動退讓了,留給了馮斯寶貴的喘息時間。
這絕對不像是曾煒這樣的精明人會犯下的錯誤,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還隱藏著什麼更深的陰謀?
馮斯一頭霧水。但無論怎樣,曾煒暫時放過了他,總算能夠稍微鬆口氣了。正在這麼想著,曾煒卻又忽然折過頭走回來,這讓他的心裡又是一沉。
「別緊張別緊張,你吃你的,」曾煒沖他揚了揚手裡的一次性飯盒和塑料袋,「下午還有好多事,沒時間單獨吃飯了,我打包一點東西走,帶在車上吃。警察命苦啊……」
馮斯一個人食不甘味地吃完了這份香鍋。吃完之後,他卻並不想回宿舍,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煩躁,簡直讓人想要找茬打一架來發泄發泄。當然了,剛剛才惹出籃球場上的那個風波,他是不敢再造次了,只能一個人孤獨地在校園裡溜達。
夏日已經基本過去,這時候算是夏末秋初的時節,也是北京城一年中最好的幾個時節之一。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明媚而不灼人,空氣溫涼怡人。此刻的校園裡,年輕的男男女女們成雙結對地在陽光下走過,單身的基佬們也成群結隊地呼嘯而過,揮灑著青春,讓馮斯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他一向是那種不太願意把自己的真實情感老是掛在嘴邊的人,因此會為了在姜米面前無意的感慨而道歉,自嘲自己是祥林嫂。但是眼下,他覺得心裡的這一大團亂麻快要纏成毛衣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解。
父親死在眼前,他卻至今不知道父親的真實身份;以為已經死了十年的母親突然復活,他仍然不知道母親的身份;上述兩位其實並非他的親生父母,可他對親生父母依然一無所知;他被很多人當成救星,又被很多人當成眼中釘,可同樣的,他還沒有弄明白自己的身份。
而就是這麼一個身世一團混沌的傢伙,在「另外一個世界」里已經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需要處理了,偏偏還在「這個世界」里陷入了現實的法律糾紛,隨時有可能被警察叔叔抓進局子里,然後再也出不來。
對於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負擔,確實重了一點點。這讓他怎麼能不對「普通」這兩個字充滿了全身心的羨慕。
他漫無目的地閑逛著,到了走累的時候,正好來到露天籃球場旁邊。於是他在球場邊坐了下來,看著那些連運球和投籃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