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升仙 第一節

南方。某座小城。

在黑夜裡看起來,這間廢棄的醫院充滿了陰森的氛圍,夜風吹過,流動的空氣透過破損的門窗在大樓內部盤旋嘯叫,有如鬼魅的歌唱。院區里的樹木在風中搖擺,像是一隻只搖晃著手爪的不安分的妖魔。

一身黑衣的路晗衣走進了手術樓。黑暗之中,他本人也像是一個輕飄飄的影子,幽靈般穿過布滿積灰的走廊,腳下踩過那些脫落下來的牆皮,發出輕微的聲響。這座大樓廢棄已久,早已斷水斷電,更加沒有醫護人員或病人留駐其間,但在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環境中,如果一個神經稍微脆弱一點的人置身其中,一定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聽:滴滴答答的水龍頭,碰撞的手術刀,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隱約的哭泣和呻吟聲,似乎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輕微的獰笑……這是醫院所獨有的恐怖氛圍,彷彿那些逝去的靈魂都還捨不得離開,依舊盤旋在他們生命中最後的處所。

但路晗衣顯然不是一個膽怯的人。雖然和老對手范量宇那令人驚懼的外表相比,路晗衣看起來完全是一個相貌俊美的纖弱少年,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的心狠手辣一點也不次於那個雙頭怪人。

此刻他緩步行走在鬼影幢幢的醫院裡,嘴角帶著微笑,似乎還很享受這種陰暗瘮人的氣氛。但他的內心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輕鬆自如,因為假如仔細看的話,可以看見,在他的身畔,隱隱閃爍著一層比夜色稍微淡一點的異界——那是他的蠹痕。

從走進醫院大門開始,路晗衣就一直不惜耗費體力用蠹痕保護著自己。

他到底在防範著些什麼?

他走到了手術樓一樓的盡頭,前方是一道玻璃窗已經盡碎的大門。他推開大門,順著黑黢黢的樓梯走向地下。他的雙瞳似乎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一路上準確地繞過了各種各樣擋路的雜物,連一張廢紙片都沒有踩到。

最後,他進入了地下底層,站到了那扇曾經被鎖住的太平間門前。由於門鎖已經被范量宇家族的調查員破壞,他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門。日光燈慘白刺眼的光亮立即包圍了他。

路晗衣在太平間里轉了一圈。和馮斯曾在手機視頻里所看到過的不同,這裡此刻顯得凌亂不堪,所有的停屍櫃都被打開,甚至地面也有被挖掘過的痕迹。看來在調查員失蹤後,范量宇的家族已經把這裡從裡到外翻過一次了。

「你們找到什麼了嗎?」路晗衣禁不住輕聲自言自語,「多半什麼都發現不了吧。那群人可不是那麼容易留下破綻的。」

儘管如此,他還是一絲不苟地把太平間搜查了個遍,在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檢測是否存在隱藏著的蠹痕,如他所料,什麼都沒有發現。他轉身走向樓道,重新回到了手術樓的一層。

正要走出手術樓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目光微微向上,似乎是聽到二樓傳來了一點不一般的響動。他站立在樓門口,側耳傾聽了幾秒鐘之後,搖了搖頭,繼續開步向外走。

他走得很快,幾步就走到了大樓外的階梯前,看起來就要大踏步地走下去。但突然之間,籠罩在他身上的蠹痕微微閃動了一下,而他的身體也一下子騰空而起,彷彿身上帶有羽翼一樣,一下子掙脫地心引力的束縛,向著高處飛躍而去。

——他的目標是手術樓二樓的窗戶!

砰地一聲,路晗衣撞塌了早已沒有玻璃的窗框,身體已經跳進了這間辦公室。他雙足穩穩地落在地面上,雙手交叉護在心口,蠹痕的範圍已經急速擴大,充滿了這間空空蕩蕩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裝修還不錯,估計裡面曾經有過的辦公用具都還能再利用,所以當醫院搬離時,把這間辦公室里的東西全都搬走了,並不像其他地方還有一些扔掉的舊桌椅或文件櫃。現在這間黑暗的房屋裡一目了然,除了灰塵和蛛網之外,什麼都沒有。

但是隨著路晗衣蠹痕的侵入,這一片虛無中卻出現了奇妙的變化。彷彿是無形的空氣被撕裂了一樣,房間的中央漸漸地有一樣東西現形了,就像平靜如鏡面的水面突然被飛魚劃破。

那是一個繭。一個血紅色的繭。這個繭大約有兩米高,呈站立的橢圓形,繭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有規律地蠕動。

「有趣,是故意留下來示威的么?」路晗衣看著這個繭,「那就試試吧。」

感受到路晗衣的蠹痕的刺激後,繭的表面也迅速出現了一道淡紅色的蠹痕,並且顏色不斷加深,像是在和路晗衣相抗衡。

但路晗衣的力量站了壓倒性的優勢。他的蠹痕漸漸收縮,把繭牢牢包裹在其中;而繭身上的蠹痕也不得不越縮越小,勉力抗衡。當這層防線被打破的時候,整片空間就將聽由路晗衣支配。

路晗衣不斷發力,蠶食著對方的生存空間。繭殼內的不明生物顯然也察覺到了危機的臨近,蠕動的速度明顯加快,乍一看就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巨型心臟。漸漸地,血紅的繭殼由於這種劇烈的跳動而出現了裂縫,裂縫越變越大。

一聲巨響,繭殼炸裂了。粘糊糊的紅色碎片四下飛濺,伴隨著這些碎片的,是從繭殼的中心部位彈出來的一樣東西。

一個血紅色的怪物。

和繭的巨大體型相比,這個怪物顯得很小,大約只有一米高。它的外形有些近似於一隻猴子,雖然沾滿了骯髒的血污,但還是可以看出渾身覆蓋著深綠色的鱗甲。它的臉上並不像猴子那樣長滿長毛,而是光禿禿皺巴巴的,更加接近人臉,一對赤紅的小眼睛放射著邪惡兇殘的光芒。它嘴裡發出喑啞刺耳的叫聲,向後跳出了路晗衣蠹痕的範圍,蹲在地上,惡恨恨地死盯著路晗衣。

路晗衣靜靜觀察了它一會兒,搖了搖頭:「看來我還是來早了一些,進化不夠完全啊,還是個廢品——不過方向不錯。」

怪物好像並不能聽懂路晗衣在說什麼,但卻能判斷出對方不是好惹的。它好幾次半欠起身來,似乎是想要暴起攻擊,卻又始終忌憚著那一層蠹痕。那就像是它的本能,可以對蠹痕的存在做出判斷。

雙方僵持著,誰也沒有輕舉妄動,不過路晗衣的表情什麼時候都顯得那麼悠然自得,怪物卻緊張不安,喉嚨里不斷發出威脅式的低吼聲,兩隻爪子不停在地上劃拉著。它的手爪上長著長而鋒利的指甲,竟然能將地面的瓷磚划出深深的抓痕。

就在這時候,窗戶那邊的地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那是先前被撞塌的窗框上殘留的一根螺絲釘掉了下去。路晗衣微微分神,側頭看了一眼,怪物已經抓住他這一瞬間的疏忽,驟然暴起,向他猛撲過來。

怪物體型雖小,動作卻迅猛異常,但路晗衣並沒有動彈。他的蠹痕擁有讓一切生命飛速老化的能力,對這隻怪物而言,當它撲到路晗衣跟前的時候,大概就已經失去活動能力了。

然而意外出現了,當怪物沖入路晗衣的蠹痕後,它身上綠色的鱗甲突然變色,化為了和路晗衣的蠹痕一樣的淡淡的黑色,而它的動作——沒有絲毫的減慢!

這一層能變色的鱗片,似乎有抵禦蠹痕的能力。

轉瞬間,怪物已經撲到了路晗衣身前,它揮出尖銳的爪子,狠狠向路晗衣當頭抓了下去。路晗衣側身一閃,怪物一頭撞到了牆上,然後掉在地上,痛得叫出了聲。

「原來是這樣,能通過外殼來模擬蠹痕,」路晗衣微微一笑,「可惜運動能力太弱了,這樣都能撞到牆上去。」

他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火光:「你們以為幾大家族的人只會玩弄蠹痕么?」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右手探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一把將怪物揪了起來,左手已經抓住了怪物的脖子。在他閃電般的速度面前,怪物徒勞的掙扎就像是電視畫面里的慢鏡頭。

喀喇一聲,怪物的脖子已經被看似纖弱的路晗衣用左手輕鬆地擰斷。它不再掙扎,被擰斷脖子的頭顱垂了下去,身上的鱗甲重新變成綠色。而到了這時候,路晗衣的蠹痕才開始發揮作用,它的身體迅速蒼老,剛剛恢複綠色的鱗甲轉而變得蒼白黯淡。

路晗衣扔掉怪物失去生命的軀體,靜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話:「如果你再不出來,我保證你會比這隻猴子死得更難看。」

房間另一頭的黑暗角落裡傳來一個輕柔的迴音:「你不會殺死我的。我好歹也是你的未婚妻呢。」

路晗衣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那一片黑暗中慢慢出現了銀色的光亮,從光亮中走出一個窈窕的女子。

那是馮斯曾經打過交道的守衛人之一,也是第一個向馮斯展示了附腦的不可思議之處、以至於直接摧毀掉他的世界觀的人——林靜橦。

但無論路晗衣還是林靜橦,都從來沒有向馮斯提到過兩人之間的婚約。

「好久不見了。」林靜橦說。

路晗衣似乎並沒有意思要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你移植了附腦?」

「我們那麼久沒見,你連問句好都不行么?」林靜橦的話語里有些幽怨。

「先回答我的問題。」路晗衣的語氣生硬而冷酷。相比之下,他和馮斯這個陌生人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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