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 鬼亭解端由

我們都迅速跳了起來,走到院子里。

吱呀的一聲響,院子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隊直立行走的東西,如鬼魂一般,而且不是一個鬼魂,稀稀落落地跟著的,起碼有近十個。就算沒有銀亮的月光,我也能看出第一個就是耿夔,他的一切我太熟悉了。他身後站著的八九個人,全身黑色衣著,每個人的右手都下垂著,各執著一具弓弩,鐵質的弩機發出淡淡的青光,和夜色一樣令人生懼。這些弩並沒有對準我們,箭矢卻已經安置在箭槽中,矢括緊抵著弓弦,綳得緊緊的,只要一抬臂,一扳懸刀,箭鏃就會在箭桿和箭羽的幫助下,閃電般地在空中飛行,射穿一切敢於阻擋它的任何東西,當然也包括人的身體。

「是耿功曹嗎?君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難道知道我們會迷路,特來相助?」我感覺這串話像濃痰一樣,從曹節喉嚨里飛快地滑出來,他也認出了耿夔。說完這句話,他還特意笑了笑,顯得很親熱,但誰都聽得出,笑聲太假,如果他不是蠢貨,就一定知道耿夔這麼晚跟來,絕不是怕我們迷路。他大概猜測,耿夔一定是企圖把我這個昔日的主君劫走。當然,我的腦子不會像他那麼幼稚。

耿夔一擺手:「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你和你的幾個下屬閉住嘴巴,我要和我的主君說話!」

曹節尷尬地哦了一聲,環視他的五個下屬,忍氣吞聲地緘默了。我望著耿夔,月光在他臉上起伏不定,顯得有些詭秘。我默不作聲,腦子裡高速轉動,推測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我突然想起阿蕌臨死前對我身邊兩個掾吏的評價,她說任尚為人確實仁厚,耿夔這個人卻有點難以捉摸。我笑她多心了,並把我和耿夔交往的經歷一一對她陳述,她雖然不再說什麼,但眼神告訴我,她並沒有心服口服。我想,這大概因為晏兒的死是因為耿夔的玩忽職守,她免不了對之抱有成見的緣故罷。然而這個理由我不想對她細細分析,那些悲慘的事,能不提就盡量不提。如今看來,阿蕌的直覺是有道理的,只是,耿夔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這時他緩步走到我的面前,笑道:「使君不想問我一點什麼嗎?」我忽然想通了什麼,轉而又感覺有點糊塗,接著腦子裡又閃過一道光亮,但很快又是一片漆黑。我望著耿夔的面龐,雖然和我靠得那麼近,卻變得非常陌生。我感覺他絕對不是和我相交了近十年的人,絕對不是那個我可以生死相托的忠臣,然而不是他,又能是誰?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耿夔,這點是不用懷疑的。

「你想告訴我什麼?」好像達成了某種默契似的,我們自動放棄了早晨離別時的那種死友般的親密,好像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兩個人,而且是帶有敵意的兩個陌生人。短短一個白天,五六個時辰,讓我們的距離相隔了十萬八千里,實在有些駭然。

耿夔對自己身後黑衣人中的某一個招手道:「你過來,給使君看看。」

一個身材略胖的人走了出來,他臉上還帶著諂媚的笑容:「拜見使君,不知使君還能否認出小人?」

我感到自己心中的某座山峰突然崩塌了一般,恍然中把很多事情連接起來了。在月光下,雖然他的面容看得並不真切,但這抹諂媚的笑容卻因為它的獨特,讓我難以忘懷。草叢裡青蛙不停地呱呱叫著,還有一種發出「唧唧」叫聲的東西,蒼梧人說是蚯蚓。我想起了那個雨夜之後,我在鵠奔亭的院子里凝視被踏扁的蚯蚓,龔壽也是帶著這樣諂媚的笑容看著我。那個不久前被我殺死在高要縣的胖子,絕對不是眼前這個傢伙。

「使君認出我來了罷。」他仍舊笑得很甜。

「那又怎麼樣?」我道,腳卻不住地發抖。

耿夔道:「不要問他,他是個冷血的豎子,就算知道自己殺錯了人,也不會在意的。頂多想再補殺了你,就覺得是償還他所做錯的一切了。可惜,他現在做不到了,使君,很遺憾罷?」

我感覺渾身發涼,是這樣嗎?難道我在他心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是個酷吏,這我不否認,但我是個廉直不阿、斷案公正的酷吏,這和純粹的殘酷有著顯著的差別。

「耿夔,你把你所做的一切,都說出來罷。」我怒道。

耿夔道:「是要說出來的。要不然,我何必追到這裡?」他掃視了一眼曹節等人,「諸君想來會很奇怪,我和何使君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現在,我就給大家完整地講一個我和他之間的故事。」

曹節等人又面面相覷。耿夔繼續道:「大約十年前,我還是南郡太守屬下的一個倉曹掾,我做事兢兢業業,廉潔奉公,自問無過無失。然而有一天,荊州刺史劉陶派來了一位部南郡從事,他奉命查勘南郡太守貪污的事,按照他當時的身份,他沒有權力把南郡太守直接下獄拷掠,於是把目光轉向了我這個倉曹掾。諸君也知道,倉曹掾在郡中雖然不算右曹,可是掌管賦斂賬簿。這位荊州刺史所署的部南郡從事君,好像肯定南郡太守一定有貪污行徑,將我抓去,打得體無完膚,我作為一個男子的體面,就在這次拷掠中蕩然無存。或者說,我被打得不能人道。」

啊,我不由得叫了出來:「你為什麼今天才說。」我曾經奇怪,為什麼自從妻子死後,耿夔就從未再娶。但這種事畢竟是他的個人隱私,我一直以為他懷戀妻子,和我類似,現在想來,顯然是娶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早說的話,你還會信任我嗎?難道我是宮中犯罪受腐刑的閹宦,受了奇恥大辱,仍會奴性大發,對主子忠心耿耿嗎?」耿夔微微笑道。真奇怪,說起這樣憤懣的事,用著這樣憤激的言辭,他的神情卻非常恬淡。

我不說話。他說得對么?也許不對,就算那樣,我也會用赤誠的心對他,雖然是我打得他喪失了人道,可是,這也不能完全怨我。這世上誰沒有受過冤屈?如果我的赤誠不能化解這種冤屈,那我也認了,我只是不能忍受這漫長的欺騙。

耿夔的臉上沒有絲毫羞愧的表情,他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繼續道:「後來,這位部南郡從事升任了丹陽令,請我去當他的謀臣,我那時悲憤交加,天天偷偷煎藥,想醫好自己的疾病,和妻子生個孩子,哪有心情理他。但我知道他為人酷虐,雖然恨他,卻不敢發作,只能賠笑找理由推託。很快這個人因為殘酷不法被免職,但不久又重新啟用為丹陽令,接著升任南郡太守,成了我的父母官。他又假惺惺辟除我為功曹史,那時我家中已經發生了巨變,因為疾病醫治無效,沒有子嗣,妻子日日嘖有怨言,母親氣得一病不起,很快就魂歸泉壤。憤怒之下,我將妻子毒殺,謊稱是暴病而亡,我自己也想一死了之,誰知這位太守君突然來到我家,請我去做功曹。我見他志得意滿的模樣,心中燃起萬丈怒火,尋思著不如將計就計,想辦法成為他的心腹,再找機會將他毒斃。這位太守君見我謙卑恭謹,果然對我大為信任,什麼話都對我說,我因此知道了他一生中的全部秘密,尤其是他妻子十多年前被風颳走的事,他對我絮絮叨叨,簡直不厭其煩。然而這些嘮叨只能增添我對他的憎恨,他對妻子的失蹤那麼悲痛,然而他殺了多少人的丈夫,離散了人間多少骨肉,怎麼就不考慮別人的痛楚?就如我,被他害得母死妻亡,孑然一人,還得強裝笑顏,似乎遺世獨立,對塵世間的忠孝大義不以為意。諸君說說看,我這口氣能咽下去嗎?」

這番話說得我有些羞慚,我有氣無力道:「嗯,我沒想到把耿掾害成了這樣,你今天這麼做,確實應該。你繼續說下去罷,我還有些地方不明白。」

耿夔冷笑道:「難得看見使君認錯。那時,為了取得你的加倍信任,每次當你絮絮叨叨說你的阿蕌之時,我就假裝回應以百倍的同情,漸漸的你對我越發知心,我可以隨時出入你的卧榻,殺你的機會終於成熟了。但是正當我決定行動的時候,一樁突如其來的獄事,讓我打消了一這個念頭。」

我叫道:「是什麼獄事讓我得以苟延殘喘至今?」

「那次我隨使君去編縣巡視,捕獲了幾個賊盜,因為是幾個蟊賊,使君不屑親自動手,讓我全權處理。一番拷掠之後,他們招供了一生中所有的罪案,其中有一件,讓我大吃一驚。」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我,嘴角有一絲嘲諷。

「能讓耿掾大吃一驚的事,絕非小事。」說完,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太過無聊。

「那是當然。」耿夔道,「這幾個賊盜說,他們十幾年來,經常幹些販賣人口的勾當,尤其是女子,起碼販賣了上百頭,其中不乏貴家婦女。有些時候,他們也接受一些特別的交易,比如受人錢財去劫掠指定的人物。有一年在舒縣,他們就收取了太守府一位戶曹的錢財,擄走了那位戶曹的同僚,一位郡掾的妻子。我當時心裡一動,問那位女子是不是長得如花似玉。那幾個賊盜說,十幾年來,他們擄掠的婦女不計其數,其中也不乏姿色者,但和那位郡掾的妻子相比,卻如糞土一般。只是最後他們覺得可惜,在強姦她的時候,她用書刀劃破了自己的臉頰……最後,他們將她賣到的蒼梧郡廣信縣一個叫合歡里的地方。」

我感覺自己兩眼發黑,好像一座駿極於天的大山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