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四 都尉變賊酋

高要縣城邑二十丈外是一片森林,組成它的每一棵樹並不高大,但很緊密。遠處則是起伏的山坡,山坡上種著一些叫芭蕉的古怪樹木,結的一瓣瓣長條形的果子味道還不錯。河水蜿蜒在山坡間流淌,清亮而淺,不如中原的河流那麼深邃。蒼梧的天氣真的很熱,這才只是春天,我就想在那河裡浸泡一番。游泳是我最喜歡的事了,從童年以來就是如此,大約也正因為是童年時養成的習慣罷。游泳並不只是它本身,它還和母親、舅舅、廬江甚至阿蕌等人聯繫在一起,對於人生前二十年的記憶,我是歷久彌新,後面的二十年雖然一直顯宦風光,卻沒在心中刻下什麼痕迹。人為什麼會這麼奇怪,他活在世上到底有什麼目的,他和童年為什麼關係這麼密切?

我站到城樓上的時候,森林前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個個披甲執銳,起碼有兩千之眾,大概李直將郡兵都帶來了。這種公然挑釁的場面,讓我對龔壽尤為痛恨,如果不是他殺了我的任尚,以任尚擔任交州兵曹從事的身份,雖然未必能阻止李直發兵,至少也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得逞。當然,我最想不到的,還是李直竟敢真的發兵要挾刺史,這是不折不扣的造反,他怎麼敢,以什麼理由這麼做?難道他不想在大漢的土地上視聽呼吸了?

我在城上大喊:「讓李直過來說話。」

一騎馬在兩個執盾士的護衛下,馳到陣中,大呼道:「蒼梧郡都尉李直,拜見刺史君。」他身材高大,披甲執戟的樣子威風凜凜,像一頭老年的雄獅,這是我以前沒見過的。真不愧在蒼梧郡當了十一年的郡尉。我內心不由得暗贊了一聲:「好一位宿將!」我想起了牽召,確實,那位太守比起這位都尉來,實在什麼都不是,這個人才是我心目中的大漢官吏。可是,你為什麼又偏偏要和我作對?

「都尉君發兵來髙要,是何用意?」我問道。

李直仰頭大聲道:「聽說刺史君親自率吏卒逐捕賊盜,本都尉擔心賊盜勢大,特來相助。」

這個借口,實際上不算借口,沒有我這個刺史的同意,他不能擅發郡兵。現在既然發了,就是專擅之罪,如果沒有特別理由,法當下獄。幫助我逐捕盜賊云云,權當一句委婉的造反口號罷了。

當然我也不能破口大罵,只是大聲回敬道:「小小的盜賊,刺史已經親自解決了,豈敢勞動都尉君的大駕?請君先回廣信,刺史將獄事斷完,隨後就回。」

李直顯然早有準備:「大軍既發,豈可空返?使君有功,也請略分一些與下吏。」

我再也忍不住了,乾脆直來直往:「李直君,你擅發郡兵,圍攻刺史,想造反嗎?」

李直道:「豈敢造反,只要使君肯放了內兄龔壽,下吏一定負荊請罪。」

「我要是不放呢?」我怒道。這種赤裸裸的要挾,是我從來無法忍受的,我是寧可玉碎不可瓦全的人,給我來這套,只能適得其反。

李直默然無聲,他執轡提戟,側著臉,似乎在聆聽什麼。忽見他身後馳出一輛輜車,一個女人掀開車簾,扶著車軾尖叫道:「李直,你枉為都尉十幾年,竟然如此懦弱嗎?」

我很驚訝地望著那個女人,雖然隔著老遠,還是認出來了,她就是李直的嬌妻,龔壽的小妹。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女人,不遵婦道,不思以忠孝勸諫夫君,反而唆使夫君造反,真的不想活了么,她怎麼敢?轉念一想,我又有些惘然,沒想到李直這老豎子竟然是個情種,為了妻子,甘冒造反之罪。然而我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妻子,二十年來一直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呢?我怔怔地望著李直,一時間百感交集。

李直似乎下定了決心,一攬轡頭,那馬嘶鳴一聲,兩前腿凌空,李直右手執戟指向我的方向,大呼道:「使君既然一意孤行,誣陷良善,那下吏就只好兵諫了。」他回頭對士卒道:「給我伐木作車,準備攻城。」

他圈馬馳回戰陣,列在他身後密密麻麻的士卒立刻像螞蟻一樣朝著不同的方向旋動起來,按部就班地開始他們的行動。伐木的伐木,裝弓弦的裝弓弦,築灶的築灶。很顯然,他們好整以暇,知道我們沒有能力進攻他們,就等吃飽喝足了再行事。方麟畏畏縮縮地勸我:「使君,不能跟反賊硬拼啊!」

誰也不想硬拼,這點我知道,方麟也不傻,可是能有什麼辦法?放了龔壽,太可笑了,那還不如殺了我,否則,就算我重新當我的刺史,他重新當他的都尉,我在他面前還能有什麼尊嚴可言?我對方麟笑道:「那明廷認為該如何呢?」

「先和他虛與委蛇,再尋找機會派人出城,向其他各郡求救,整個交州皆在使君的管轄之內,使君只要以板檄徵兵,誰敢不來?」方麟一邊說一邊注意我的臉色。

雖然他怕死,這個建議倒不是不可取的。我拍拍他的肩膀,道:「明廷說得有理,不過整個交州,兵力以蒼梧最強,其他各郡發兵來救,一則路遠,遠水不解近渴;二則他們那點兵力,未必敵得過李直。」

方麟默然不語。我有些可憐他,但並不同情他,我不同情任何明哲保身的官吏,我認為那是有負忠義的行徑。在我看來,不成功,就當成仁。我已經決定,就算城破,也要先殺了龔壽這個惡人。

我當即走下城樓。說實話,高要縣實在破舊,城牆比廣信城起碼要低一半,我根本不指望它能夠幫我成功抵禦李直,但我心裡咬牙切齒,這是奇恥大辱。作為一州的刺史,竟然被一郡的都尉逼到了絕境。我問耿夔:「城肯定會被他攻破,你說是把龔壽交給他還是不交?」當然我希望耿夔給我否定的回答,我這麼問,只是想知道耿夔的決心,雖然他的決心並不一定對我有用。

耿夔氣得滿臉通紅:「使君,如果不能為任尚報仇,生不如死。」我讚許地拍拍他的胳膊:「很好,反正我也無所牽掛,我們君臣就同日死,不過死之前也要滅了那惡人一家。」

耿夔搖頭道:「使君乃天子親詔刺察交州,身銜王命,豈能跟李直這豎子俱死。他擅發郡兵攻擊朝廷刺史,已經是窮途末路了,盆子里的魚鱉,還能翻起什麼大浪。」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現在彼眾我寡,為之奈何?」我嘆口氣。耿夔道:「下吏剛才仔細研究了高要縣地圖,又問了幾個當地蠻夷,縣邑後有幾條小徑,很少有人知曉,等到天黑,我們就可以選擇一條逃亡。」

「逃到哪裡去?」我道,「作為一州刺史,境內都尉竟然造反,也算是不稱職,只怕難以保全了。」

耿夔搖頭道:「使君太悲觀了。李直造反,並非由於使君治州不稱職,乃是因為使君依法逐捕李直的內兄龔壽,導致他狗急跳牆,使君有何過錯?且使君系捕龔壽,也是因為他盜掘前蒼梧君趙義墓,朝廷一向尊崇蒼梧君的品德,自當同為之切齒。李直不思大義滅親,報效朝廷,反而擅發郡兵,攻擊天子使者,罪當滅族。使君如果能將其剿滅,蒼梧君也會感謝使君的,有蒼梧君折中其間,向朝廷申訴,使君又怎麼會因此獲罪呢?」

他說得確實有道理,看來我是一時被急躁沖昏了頭腦,我問道:「那我們就晚上出城,先避開李直的鋒芒。」

「出城絕無問題,但不知使君有沒有想好方向?」耿夔眼中滿是希冀的眼神,當然是期望我做出決定。我飛快地想了想,道:「可以逃往合浦,襲奪張鳳的軍隊。他為人雖然貪婪,卻很懦弱。合浦城池堅固,足以堅守。我們可以一面堅守,一面派使者徵集其他五郡士卒,共擊李直。」

耿夔贊道:「使君好主意,有使君在,臣從來不知這世上有何可懼。」

這句話說得我心頭暖洋洋的,雖然我知道他實在過譽。我這次判斷有些錯誤,確實沒想到李直會有這麼大的決心和我對抗。但是,他有決心,我也不會示弱。我大聲笑道:「很好,現在就去把龔壽一家押到市集,全部斬首。李直要是進城,就讓龔壽家族的頭顱迎接他罷。」

耿夔道:「唉,使君,依下吏之見,也不要殺他全家,將龔壽和其首惡蒼頭家僕處斬就行了。」

我笑道:「耿君突然仁慈起來了,剛才耿君未經拷掠,就手刃了他家兩個蒼頭,毋乃太迫乎?」

「那兩個是殺死任尚君的首惡啊!」說著耿夔又滴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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