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二 悲妻魂魄休

在半個月內,我聽完了阿蕌二十年來的故事,我告訴阿蕌,那些迫害過她的人,我都會一一找出來,讓他們付出代價。阿蕌搖頭道:「過去的事,不要再糾纏了,這都是鬼神安排的。我感覺現在很輕鬆,早知道說完這些話會這麼輕鬆,我該早點說的。」

「當然,你早該明白的,有些事,不能老藏在心裡。」我道。她突然問道:「我的父親和阿兄,他們現在怎麼樣?我丟失了之後,你也娶了妻子,生了不少孩子罷?」

她的提問讓我有些意外,自從重逢以來,她從未問過以前家裡的事,也從未問過我的事,好像已經忘卻了。我則更不想提,因為很難出口。

我望著她,她似乎也有什麼預感似的,手捻衣帶,微微發抖。

「岳父大人是十年前去世的,他一直惦記著你。岳母大人則早就去世了,在你失蹤後一個月,她很傷心,那年天氣又熱。至於左雄,他……因為極言直諫,死在獄中,不過,他的兒子現在還在家鄉,一切都挺好的。」我艱難地說。說真話是殘忍的,但是不說又能如何?我不能瞞她一輩子,她現在還處在悲痛之中,不妨這次一股腦給她所有的悲痛,免得她將來承受兩次。我又補充道:「自從失去你之後,我也一直沒有再娶,就和阿南一起生活……她生了兩個女兒,現在還住在洛陽,我怕這邊的氣候她不能適應,就沒有將她帶來。早知道會在這裡遇到你,我該帶她來的。」

她喃喃道:「阿南,阿南。」

「我們兩個都是孤獨的人,也許這就是鬼神的安排罷!將來我們兩個相濡以沫,一起過完剩下的日子罷!」我望著她的頭髮,往日的鬂發雲鬂,夾雜了數不清的銀絲,而且因為境遇的窘迫,她的頭髮毫無光澤,這些都比我看在眼裡,酸在心頭。但她照舊梳得一絲不苟,阿蕌愛潔凈,她就該是這樣的。

我開始盤算著對付李直的辦法,如果先前因為兵權和龔壽的事,我稍微對他有些不喜的話,現在則讓我義憤填膺。假使當年他能夠幫助阿蕌,阿蕌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尋常的貪官我都絕不姑息,何況這個官吏的貪墨,讓我喪失了一生的幸福,給阿蕌帶來了一生的悔恨。只是做這件事得有個策略,作為刺史,我可以向朝廷劾奏李直,但要有他貪墨的證據,而我暫時還不能提供這個證據。讓阿蕌作證嗎?不能。因為一則我還沒當眾宣布阿蕌是我失散的妻子,這件事我想等到案件破獲後再說。二則,如果為了阿蕌的事劾奏李直,我則是此事的受害者,喪失了劾奏資格,因為可能不公正。不過這些都沒有什麼,我做了二十年官吏,而且是從文法吏一步步升遷上去的,舞文弄墨,運用法律打擊仇人,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我還有點忌憚的是,李直在蒼梧做官做了二十多年,其中十一年是擔任都尉,掌管蒼梧郡兵已久,一旦逼急了,他狗急跳牆,招集親信部屬反叛又當如何?我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將他徹底解決。沒有這塊絆腳石,對付龔壽我就不需要有所顧忌了。

可事情總不可能像烏、孟 搏雞,可以隨心所欲掌控於手中。

我仍舊每天在府中做著單調的事情,有阿蕌在身邊,讓我心情跌宕起伏。此前的半年,卻不是這樣的。交州地域廣闊,究竟人煙稀少,政簡事疏,很少有什麼大事可以讓我興奮。想起往日在洛陽當司隸校尉的時候,完全是兩樣的生活。那時每天都想著要劾奏什麼人,為主上效力,以免覺得自己尸位素餐。回家後能夠面對的,只有母親和阿南,只能和她們說說話。早先母親經常絮絮叨叨,勸我續娶一個女子,不為自己,只為了延續祖嗣。我只是沉默以對,母親覺察到了我的不快,絮叨的時候也少了,直到去世,一家人就這麼寡淡地過著日子。我不願待在家裡,每天去府里坐曹,反而覺得更暢快,那和現在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不經意的,阿蕌開始顯露出有疾的徵兆。起初我沒有在意,覺得不過是小病。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學識,自己熬制了一些草藥,喂她服下,卻一點不見效。她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這時我才開始慌亂起來,瘋了似的到處尋找良醫。掾吏們都覺得奇怪,因為阿蕌在我府中的身份只是個女僕,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主君,會因為府中一個女僕的病情如此緊張。而且這個女僕並非從洛陽帶來,僅僅是來廣信後新招募的,應該談不上有多麼情深義重。之後找來的醫工,我都乾脆告訴他們,阿蕌是我失散多年的親人,務必將她治好。醫工們診斷之後都說,阿蕌的病並不是才起的,起碼是好幾年的宿疾,雖然他們都使出渾身解數,然而,也許是他們這些邊郡的醫工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醫術,也或者阿蕌自己並沒有活下去的慾望罷,她越發沉痾難起了。每次我伏在床前,問她感覺如何時,她總是溫柔地勸慰我,這時她也開始會淡淡地笑了,她道:「阿敞,我覺得很好,我以前生過許多病,可是都不能躺著,因為我得去幹活,要掙錢把晏兒撫養大。現在我躺在這裡,能得到你的照顧,比什麼都要歡喜。」她還從床頭包袱里摸出一支金釵,金釵的頂端是一隻吐綬鳥的形狀,她把金釵舉到我面前,道:「這麼多年來,我唯一給自己打制的一件首飾。」我的眼淚頓時像黃豆一樣撲簌簌流了下來,悲慟得無以復加,我感覺胸中有一汪很深很深的泉水,深不可測,眼淚就來自裡面,怎麼也不會流干。最後一次,她對著我微笑。我把頭埋在她的胳膊上,又不知道流了多少淚水。我握著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漸漸涼下去。我不停地飲泣,時不時摸摸她的鼻息,她的脈搏,好像盼望總有一個地方,仍在輕微地跳著,能顯示她還活著。

我在她的床前坐了一夜,想著如果阿蕌在天有靈的話,一定會對我有所憐惜。在卧病的最後幾天,她曾屢次說:「這回可以去見晏兒了,阿敞,你自己保重……其實,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不,她都是騙我的,否則,她就會為我留下來。我看著她的面龐,落月照在她的面龐上,雖然當年的美貌已然不存,我仍舊愛不自勝。我這才發覺,其實兩個人相處久了,容貌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心靈的相通才是最重要的。我真希望她只是暫時睡著了,等天一亮還能醒來,還能陪著我。可是我無法欺騙自己,我真的很想問她,為什麼我就不如晏兒重要?難道人的感情真會因失散了二十年而變得有所距離?如果有,我為什麼感覺不到?絲毫都感覺不到!

第二天,我找人來發喪。掾屬們問我,怎麼去通知別人,採用什麼樣的禮節來安葬阿蕌?這句話觸動了我,我表面上是獨斷專行的,骨子裡卻很懦弱。我為什麼不能在阿蕌死之前,於大庭廣眾之下宣布,她,就是我失蹤二十年的妻子?雖然阿蕌一直阻止我這麼宣布,但這不是最堅實的理由。也許,我不是不想宣布,我只是想,把一切事情都處理妥帖了再說,我屢次這樣不厭其煩地說服自己,直到我真正下定一個決心。

安葬阿蕌的那天,她和後夫生的那個兒子也來了。他長得短小精悍,跟我的晏兒完全不像是兄弟,但我照舊對他存有好感,畢竟他身上流有一半阿蕌的血液。我給了他豐厚的賞賜,問他願不願意來刺史府為吏,他說自己天生排斥念書寫字,至今都目不識丁,只怕不能做好。我也沒勉強他,要他翻修一下舊屋,不要再入贅到別人家了,如果有困難,可以隨時找我。他千恩萬謝,甚至臉上開始也露出些許悲容,而剛見到他的時候,他對母親的死好像渾不在乎似的。他用一口帶著濃重本地腔的官話告訴我,他一直覺得母親很奇怪,十年多來,從來就不大願意出門,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他一直很怕母親,很早就人贅了出去,因為待在家裡,覺得陰惻惻的。

唉,他哪裡知道自己母親心中的痛楚,難怪阿蕌也很少提起他。喪事辦完之後,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做什麼事都沒有力氣,只盼著耿夔和任尚能趕快回來,讓我有個可以盡情傾訴的對象,將我從深淵中拯救出來。那晚,我仍舊坐在油燈下發獃,突然耿夔真的跑了進來,他的樣子狼狽得讓我吃驚。見了我,他像被抽了筋似的癱倒在我前面,號啕哭泣道:「使君……下吏辜負了你的信任,出意外了。」

我心中一震,像他這樣一向冷靜的人,出現這種反應是不尋常的,我趕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扶起他:「不要著急,你慢慢說。」他泣道:「任尚,他被龔壽的蒼頭 殺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回來。」

這個消息差點讓我栽倒,刺史的權威遭到如此的蔑視,是不可想像的。我差點就拔腿跑了出去,大呼「快,準備兵車,立刻開赴高要縣」,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位無所不能的皇帝,做不到那種劍及履及的氣勢。我只是結結巴巴說:「他怎麼敢,怎麼……」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驚愕,更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

耿夔道:「使君,下吏和任尚到了高要縣,打探了好些天,都沒有什麼結果,就商議分頭行動。他去龔壽的莊園附近打探,想辦法遁進莊園潛伏;我則扮成卜筮師,當面去拜見龔壽。因為我們打聽到,龔壽這個人非常相信鬼神。我想通過鬼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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