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一 遣將廉豪戶

田大眼仍舊點頭哈腰,我看著擺在他面前的玉器,問道:「君怎麼知道這是蒼梧君墓中的東西?」

「很簡單,有的玉器上刻了字。」他拿起兩件玉器,「使君請看,這塊玉璧上有『內府』兩個字,這個玉杯上則有『蒼梧』兩個字,本郡只有蒼梧君設有『內府』這個官署,自然是蒼梧君墓中的無疑。」

我登時高興起來:「很好,誰賣給你的?」

田大眼道:「那個人小人不認識,從口音來看,似乎是鄰縣高要縣人氏。小人為了穩住他,說怕買到贗品,需要把物件留下來鑒賞兩天再做決定。」

「他放心給你留下?」我驚訝道。

田大眼賠笑道:「小人雖然地位低賤,在蒼梧郡也有點講信義的虛名。再說小人一家老小都是因為有罪才遷徙到廣信的,家族人等皆是戴罪之身,按照律令不能隨便遷徙,他當然是不怕的。」

原來他家也是犯罪流徙蒼梧的,我點點頭,安慰道:「原來如此,不過在蒼梧,未必比中原壞。」又問耿夔:「君以為該當如何?」耿夔道:「立即系捕此人,加以訊問,不怕他不招供。」

我想起了何晏的事,搖頭道:「這次要慎重些,我再好好想想。」

我命令給田大眼重賞,送他回去,並要他再拖延一日,等我想個辦法對付。之後我又回到筵席上。大概牽召和李直等人見我心不在焉,坐了一會,紛紛說天色晚了,起身告辭。我也無心和他們多談,寒暄了幾句就散了。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突然想起沒來得及問縣令關於許聖的事,不禁有些悵然。回到內堂,耿夔還在等我,我道:「這次可一定不能再輕率了,必須搞清楚他的出處,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就派人跟蹤他。」耿夔道。

我點頭:「也許要你親自跑一趟,其他人我不放心。」

耿夔道:「我知道使君肯定要這麼說,不過我一個人只怕不夠,萬一有什麼事,沒個照應。」

「讓任尚陪你去。」我道。

耿夔驚訝道:「那使君身邊就沒人了,一旦猝然有急,又當如何?」

我笑道:「誰說沒人,那些掾屬不都在我身邊么?」

耿夔道:「雖然如此,但只有我們兩個是使君從中原帶來的,其他人總不那麼靠得住。況且任尚一向掌管兵曹事,職位重要啊!」

我也有點猶豫,但我實在太想儘快破獲這個案子了,這樣一則可以儘快對蒼梧君有個交代,完成朝廷的囑託。就在前幾天,我還收到洛陽由尚書令簽發的郵書,訊問我有關蒼梧君墓被盜獄事的進展情況。我只能虛與委蛇地回奏了一通,雖然可以應付於一時,卻難以推託於永遠。二則,我也算解了一個心頭大結,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必須找出殺死蘇娥一家的兇手,這樣晏兒也沒有白死。此外還有一個隱秘的原因,最近我經常做噩夢,有時夢見自己在墓室里出沒,驚恐萬分,也許蘇娥的鬼魂仍在警醒我,我不能讓沉冤久不能申,否則不知道還會有什麼異象出現,我不想跟幽冥打過多的交道。想到這,我下了決心,道:「現在蒼梧君盜墓案是第一要事,刺史就全仰仗你們了。」說到這裡,我又壓低了聲音,「這件事情只怕還會涉及李直都尉,君等也不要過分聲張。」

耿夔伏地道:「下吏一定儘力。」

派出了耿夔和任尚兩人,我開始在府中度日如年地等待,而每天的日子又都氣息懨懨,像被摔到岸上的鯽魚。是的,我還有阿蕌在我身邊,可她總是那麼悒鬱,我從未看見過她的笑靨,而那曾經是令我何等迷醉的。在這些天中,我了解了更多她和我分別後的情況,數不清的細節,從她的嘴唇里說出,我由此知道這個往日浸染著詩書禮樂的女子,是怎樣在這個蠻荒的蒼梧度過生命中的二十年的。她嫁的那個人,雖然心腸不算壞,但醜陋短小而且目不識丁,甚至語言的交流都無法進行,這一切,她都得怎樣艱苦適應?在買來的初期,她曾經逃過幾次,可是每次都被她的所謂「丈夫」率領一幫親屬追上,而每次追回來都會被打得皮開肉綻。我聆聽的時候,則氣得兩手發抖,我不能忍受自己視若仙女的阿蕌,竟然遭到那幫鄉野蠻夷的無恥蹂躪。我真恨自己不能當時在場,命令士卒將那些畜生全部拉到市集,由我一個個親手砍下他們骯髒愚蠢的頭顱。阿蕌在敘述這些的時候,聲音雖然依舊平靜,但臉上的神情可以看出,這段回憶對她來說仍舊是難以忍受的痛苦。我只能抱她在懷裡,不時地低聲安慰:「傻瓜,你為何要跑,你的雙腿能跑多少路,你又沒有長翅膀。」這個安慰也是滑稽的,她為什麼不跑,難道我不希望她跑回我身邊?

她道:「我那時多麼希望自己能長有翅膀,可以飛到舒縣,飛到你的身邊。」

我感覺自己的肩頭一陣溫熱,淚水也不自禁地滴下來。她又泣道:「有一次我跑到郵驛,告訴郵卒我的身份,希望他們能想辦法把我送到舒縣,我的丈夫一定會重謝他們。誰知那些郵卒都是本地人,反而把我送回廣信。」

我一拳砸在案上:「你該知道郵卒是本地的蠻夷,為什麼不去縣廷告狀呢,縣令一定是中原人。」

她搖頭道:「我逃出後的第一次就是跑到縣廷的,可是縣令不但不幫我,反而說我不守婦道,想拋棄丈夫。後來那人告訴我,他給縣令送了一袋珍珠。」

她提起她的後夫,總是用「那人」來稱呼。我沒想到這裡的蠻夷還頗懂得行賄之道,漢家的禮樂文明真是無遠弗屆,我問她:「那個縣令叫什麼名字?」我想,如果這個縣令還在,我一定要千方百計找到他,殺了他,以解心頭之恨。

阿蕌慘笑道:「那個人說來你也不信,他就是現在的蒼梧郡都尉李直。」

我驚呼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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