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二 故詐幻明幽

「使君,何晏的母親來了,說要找你親自辯訟。」任尚把我喚回現實。

「哦。」我道,「還辯什麼訟,人都死了。」我心裡掠過一些歉疚。

耿夔答話:「她還不知道。我沒允許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她這次帶了一些食物,說要給兒子。」說著舉起一個籃子。

我驚訝道:「我聽說他是寡母,這樣可怎麼辦呢?」我揭開籃子上遮掩的布,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兩個食奩,一個裝著米飯,一個裝著菜肴,切成方形的碎肉,寸許長的蔥。

我望著那食奩里的菜有點發獃。耿夔奇怪地看著我,我抬頭望望他,理解他目光中的意思,在他眼中,我是殺人不眨眼的酷吏。我斷案號稱審慎,然一旦斷定誰有罪,絕不手軟。雖然如此,我也不能保證在我的做官生涯中,沒有枉殺過好人。實際上,那有可能經常是玉石俱焚的。就說那次在潯陽罷,我到後立即將縣令和一干掾屬系捕,嚴刑拷掠,百姓聞訊,都紛紛來縣廷揭發縣令罪行,可謂證據確鑿。在我上次離開後,那個告狀婦人終於絕望自殺,而那迎接我的導騎,也來向我告訴了所有的事實。他是仁義里的街卒,親眼看見那婦人的女兒被縣令的兒子率領一幫家奴搶去,大概蹂躪了幾天幾夜,摧殘致死,又讓家奴滿不在乎地將屍體懸掛在閭里門楣上。與其說這是製造自殺假象,不如說是玩著一種有恃無恐的遊戲。我很驚訝那位導騎的談吐不俗,詢問他的出身。他開始不肯說,在我的一再懇切下,他才告訴我,他叫杜根,因為得罪了皇太后,天下郡縣逐捕,不得已逃到這偏僻小縣,隱姓埋名當了一名街卒。我氣憤填膺,率領一干隸卒連夜拷掠縣令父子,打得他們父子倆都傷痕纍纍。他們開始還很囂張,威脅說要讓孫程來治理我,我哈哈大笑:「就算死,也要先殺了你們這幫惡人。」我命令獄吏用沙袋將他們壓死,並懸屍街市,大書:天下第一賊吏潘大牙及其惡子之屍。街市上萬人圍觀,紛紛唾罵。我又把平常跟隨這父子作惡多端的掾屬和當地惡少年全部捕獲,判了死罪,系押在監獄,很多人不堪折磨,自殺而亡。像我這樣一個酷吏,後來做的事也大多如此,怎麼也會有緊張歉疚的時候呢,耿夔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我解釋道:「本刺史雖然不仁,卻不想欺壓貧弱。就說這何晏罷,我開始並不想殺他,誰知他竟會自殺。」我默然了一晌,又道:「也罷,我要親自見見他母親。」

我坐在堂上,讓耿夔把何晏的母親叫來。不一會,一個身材中等,穿著灰色袍服的婦人低頭走上堂,她的頭髮梳成高髻,雖然堂上光線陰暗,遠遠看去,仍能看見她的頭髮有些斑白,似乎已經將近五十歲。她緊趨幾步,跪在何晏面前,低聲道:「妾身拜見明使君。」

「不須拘禮,請坐。」我啞聲道。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自己今天的心腸會這麼軟。

她依舊不動,頭一直低著,道:「妾身這幾日一直想要拜見明使君,怎奈明使君事煩,不能如願。妾身的兒子何晏,據說因為盜墓,被明使君系捕,妾身以性命擔保,這是天大的冤枉。望明使君詳察,還犬子一個清白。」

我心中陡然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婦女說話口齒清晰,口音雖然類似當地土著,卻似乎有些差異。而且她穿著打扮整潔素樸,和當地婦人喜歡繁縟裝飾的風格也頗有不同。尤其是那語音中有些非常耳熟的東西,甚至,甚至可以說帶有家鄉居巢縣的影子。我馬上想到何晏,心中似乎頓時有如明鏡般的澄澈,當初第一次見到何晏,之所以會陡然對何晏生出好感,除了覺得他俊美之外,他口音的特別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只不過我沒有深想罷了。當然,何晏的口音基本和當地官吏無異,如果說有不一樣,那就是和這婦人有點關係。我狐疑地問道:「聽君的口音不類廣信人,君之故籍是否在廬江?」

這婦人突然身體一顫,驚訝地抬起頭來:「明使君好耳力,妾身正是廬江郡居巢縣人,明使君也在廬江做過官么?」

她的臉一抬,我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她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雖不能說相當醜陋,至少也不那麼和諧。天啊,我心裡暗道,看不出言辭如此溫婉的人,面容竟然遭到了如此破壞,我本能地將身體往後一仰,她似乎覺察到了,趕忙又低頭道:「妾身容貌醜陋,嚇著明使君了,請明使君恕罪。不過妾身不是故意的。」

「無妨,刺史不僅僅在廬江郡做過官,還正是廬江居巢人。君叫什麼名字?怎麼來到了廣信?」我的聲音有些乾澀,隱隱感覺這個人和我可能會有關係,胸腔有如擂鼓。

她「啊」了一聲,呆若木雞,過了一會才艱難地回答,聲音中帶著水的濕氣:「此事說來話長,連妾身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再提起,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妾身原是廬江居巢縣左長公的女兒,年十七嫁給同縣郡督郵何敞為妻。有一個春天,妾身的夫君奉職巡視郡縣去了,妾身獨自一人在庭院中看花,突然衝進來幾個男子,用個布袋將妾身兜頭罩下,這幾個賊盜將妾身帶到一個屋子裡,欲侮辱妾身。妾身堅拒不從,趁一個賊盜不備,拔出他腰間的書刀劃破了面頰。賊盜覺得無趣,就將妾身賣給廣信一戶人家為妻,這戶人家正巧和妾身的前夫同姓……」

她嘴裡蹦出的每個字都像重鎚一樣敲擊著我的心,不知不覺,我的淚水早已沁濕了前襟。她竟然是阿藟,是我心愛的阿藟,簡直是……我感覺這一切如夢如幻,二十多年來,我做過數不清的和阿藟有關的夢,有的歡樂,有的悲傷,而夢中的阿藟,無一例外仍是那種綽約如仙的樣子。像今天這樣的半老婦人,還從來沒有在夢中出現過。我使勁晃晃我的腦袋,可以肯定不是夢魘,我將前額抵在案上,偷偷拭了拭眼淚,揮手叫耿夔他們出去,只留下我和她一人。又抬起頭,咽了咽唾沫,想讓自己的喉管變得濕潤些,道:「你的阿姑和侍女當時沒有陪著你嗎?當時舒縣沒有刮颶風嗎?」

「她們那天去集市了,我因為懷著身孕,感覺不舒服,不大想去,就一個人在家。正是颶風過後,突然闖進來幾個男子的。」她回答道,突然又抖索了一下,「使君,你……怎麼會知道?」

原來母親和阿南一直在騙我,我又假裝站起來,背過身子偷偷拭乾眼淚,忍住悲聲:「你知道刺史叫什麼名字嗎?」

她抬起頭迅疾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奇怪,是的,她沒有認出我,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的衣著、聲音、舉止,都和當年有所區別,尤其是,我現在蓄著這麼大的一蓬鬍鬚,又帶著這麼威嚴的梁冠,她怎麼可能認得出我呢?她又低下頭,道:「妾身不敢知道明使君的名諱。」

我道:「如果你的前夫站在你面前,你怎樣才能識別?」

她道:「使君……」她望見放在我几案上的一個漆盒,上面繪著一隻吐綬鳥,眼淚突然下來了,指著那漆盒道:「妾身的前夫,他也……很喜歡吐綬鳥,妾身曾對他說,看見吐綬鳥,將要升任功曹……他還說,將來要去蜀郡為妾身特意訂製一雙繪著吐綬鳥的漆盒。」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昔日的陽光似乎又盤旋在我頭頂上,昔日的微風又在我耳畔回蕩,它帶著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舒縣,仍舊是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們倆仍倚在枕上,望著停在妝奩上的吐綬鳥,呢喃地說著情話。那是何等寧靜而晴朗的一個早晨,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早晨,附帶著我的青春,我的勃勃理想和生氣。我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泌彼沸泉,乾脆就讓它敞露著,悲聲道:「你夫君他難道就這點志向嗎?他不是說,有朝一日一定要當上二千石,車前功曹、賊曹先導,車後主簿奉行,兩邊騎士夾道嗎?」

她顫聲道:「明使君,你怎麼會知道?難道……」

我迅疾緊走幾步,跪在她身前,泣道:「二十多年了,我們都互相視同路人。刺史,就是當年你的夫君,何敞,他早已當上二千石了,可是他心愛的妻子阿藟,卻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離開了他。」

她定睛看著我,眼光由驚異陡然變得悲不自勝,道:「你,真的是阿……敞,何郎。」我抓住她的肩膀:「當然,就是我,阿藟,你記起來了。剛才我看見那四方的碎肉和寸許的蔥段,就想起了你,我記得你才喜歡將肉菜用那樣的切法……」

她獃獃地望著我,突然站起來,掩面跑了出去:「不,你不要戲弄我了,我現在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你怎會要我。」

我身軀前竦,迅疾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將她拉了回來,乾脆張臂緊緊抱住了她:「不,你就是我的阿藟。不管你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阿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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