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七 滑舌翻異事

耿夔審訊何晏期間,我忙著處理合浦縣造反的事情。我需要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向朝廷奏報。這份奏疏很難寫,既要全面推卸自己的責任,又要適當伐耀自己的功勞,還必須讓朝廷俯允,免去合浦縣的珍珠進貢。這種事,交給任何一個掾史我都放心不下,只能我親自處理。我寫奏疏時有個習慣,誰也不許打擾,所以整個期間,我都把自己關在室中,任何人來拜見都不許通報,連食物都要由窗口遞入。第三天下午,我終於把奏疏全部謄清,仰面倒在床上,像屍體一樣攤了許久。走出屋室,望著院中的陽光,我感覺眼睛發花,有點天旋地轉。好一會我才平靜下來,喚來郵卒,把奏疏鈐上刺史印,命令郵傳晝夜送到洛陽,然後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我覺得無比神清氣爽,泡了一壺茶,命人把耿夔召來,我要看看他對何晏的獄事審理得怎麼樣了,究竟除了合浦造反事件之外,這件盜墓案最為重要,我不可能不掛懷。

「他好像有點狂易,說的話驢頭不對馬嘴,但可能是我孤陋寡聞,也許他說的是真的。」耿夔很快就來了,坐在我的對面,他的神情有些獃滯。

我奇怪地望著耿夔:「怎麼個狂易?」

耿夔道:「他說,那半塊玉佩,他也不知道怎麼來的,好像就在一天早上突然系在他衣帶上,鬼使神差。」

「胡說八道,豈有此理。」我拍了拍憑几,「這算什麼供狀?」

「使君勿怒,聽我複述完再怒不遲,這件事著實有些神奇呢!」耿夔道,「何晏招供說,有一天,他奉太守掾屬的命令,到西鄉去送一封郵書,回來時,走到半道,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兩旁都是密林,陰沉沉的。他一邊急急趕路,一邊擔心找不到亭舍可以過夜。很快月亮也升了上來,照得路上亮晶晶的,他幾乎放棄了住宿亭舍的打算,決定走到哪算哪。尋常時候,這樣的夜路他也不是沒走過,從來不害怕,但是那天心裡有點七上八下的感覺。而且,走著走著,他突然發現迎面來了一輛輜屏車,四匹怒馬騰飛。他想,不知是哪個官宦富戶,這麼晚還出行,就避讓一旁。誰知那車馳到他面前,突然停下了,車帘子一掀,從窗口露出一張熟悉的年輕女子臉孔,喚他道:『子安,是你嗎?』子安是何晏的字,那聲音也頗熟悉,他定睛一看,發現原來是自己從前的鄰居阿娥。曾經,他和阿娥兩人很要好,他很小的時候就在縣廷當小史,阿娥就經常來找他學認字,他教阿娥《倉頡篇》《急就篇》《論語》《孝經》等書,後來年歲漸長,兩人情愫暗生,阿娥的母親也覺察了,漸漸不讓他們來往;再後來,阿娥的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們全家都跟著姐姐,搬到別的縣邑去居住了,從那以後,兩人再也沒有相見,沒想到今天在路上能夠重逢。」

我覺得這樣說下去還算有些趣味,問道:「然後呢?」

耿夔笑了笑,繼續道:「何晏也脫口道:『你是阿娥?』那女子點點頭,神態千嬌百媚。以前她就頗有姿色,但和這時相比,卻是大大不如,何晏不由得看得呆了。」

我笑著打斷他:「千嬌百媚,何晏看得呆了,這些話難道也是他給你講的。」

耿夔笑道:「複述總不可能一模一樣。」

「請繼續。」我笑道,他講起故事來,往往喜歡耍弄文辭,我無意跟他糾纏這個問題,而且我知道他的人品,無傷大雅的增飾言辭是有的,無中生有的羅致罪狀卻絕對不會,所以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耿夔繼續道:「那個叫阿娥的女子就問:『子安,這麼晚你為何單獨在官道上行走?』何晏回答她:『唉,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如此月夜,誰不想回家休憩,而在路上奔波呢?還不是因為王事靡盬,無法可想嗎。』」

我突然感覺心裡一震,喃喃念道:「豈不懷歸,畏此簡書……這幾句詩,也是你自己增飾的罷?」

耿夔搖搖頭:「冤枉,這幾句詩,可真是照樣複述,一絲不差。使君難道忘了,這阿娥當年喜歡何晏,就因為何晏擅長吟詩作賦啊。」

「嗯。」我感覺鼻子一酸,點點頭,「好的,我再也不打斷你了,你繼續罷。」

耿夔道:「那女子道:『天色晚了,我看你也趕不回城中,不如隨我歸家一晤。家父母和家姐都時常惦記你呢。』當時天空月色皓朗,何晏心想,如此良夜,怎能辜負?況且相隔時日久遠,還真的頗想一晤,不如跟隨她歸家,於是答應了。上車後,他發現寬敞的車廂中,只有阿娥一人,湊近看去,阿娥比之當年確實尤為好看得多了。他心頭鹿撞,舉止局促,兩人在車中殷勤敘舊,不覺馬車已經到了她家門口,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有幾個僕人開門,輜屏車馳入一個高牆院落,門前兩樓高聳,一看就知道是富家之室。下了車,庭上野花奼紫嫣紅,在燭光下也歷歷在目。阿娥將他引進一間宅子,穿塾過廊,進了後室。室中妝辦整潔,輕塵不飛,纖羅不動,兼著紅燭高照,佳人在旁,何晏不禁心迷神醉,不知今夕何夕。侍僕又陸續端上美酒佳釀,水陸八珍,兩人隔案對飲,互為酬酢。一時酒酣,何晏問阿娥近年來狀況,阿娥說自從母親帶著她搬遷,和姐姐同住之後,近幾年跟著姐夫販繒,贏取了大利,故而建築了這高堂美廈,紫闥玉堂,僱傭了僮僕數百,每日椎牛釃酒,彈箏搏髀,歌呼嗚嗚,好不快樂。兩人愈說愈覺親近,阿娥又問何晏娶妻與否,何晏答曰尚未。阿娥又目遞橫波,何晏則魂與色授,不知不覺,兩人就躺到了一起。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僕人起來侍候何晏沐浴,浴室銅壺盛湯,蘭香馥郁,阿娥也親自來為他搓澡,縴手凝脂,心折骨驚。突然,聽到堂外吱呀聲響,有人來了。」說到這裡,耿夔突然叫道:「聒噪半天,口乾舌燥,請使君賜茶。」

我笑道:「聽到酣時,你卻停了,難道你是郭大耳,還要刺史賞錢再繼續?」郭大耳是洛陽說唱的俳優,善說鬼神趣聞,每五日一開市,在旗亭說書,觀者如堵,名聲傳遍公卿之間,最後連皇帝陛下也有耳聞,召他入宮說唱。公卿王侯有筵席盛會,也無不以請到他為榮。他雖然轉瞬成了富戶,卻絲毫不傲視同儕,堅持每五日在旗亭說唱。說起郭大耳,雖不能說天下無人不知,至少在洛陽是無人不曉,所以耿夔也忍不住笑了:「使君,下吏不是想要賞錢,確實口渴。」

耿夔喝完茶,繼續道:「何晏兩人正在沐浴,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叫道:『阿娥!阿娥!』何晏有些驚慌,阿娥笑道:『我母親回來了,沒關係。我們出去見見罷。』何晏驚訝道:『你母親素來瞧不起我,我現在這樣,怎敢去見他?』阿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現在絕對不會了。我曾經對她說,除了何子安,妾身誰也不嫁。今天你既然來了,正好可以向她當面提親。』何晏道:『提親要請媒妁,哪有自己親自提的。』阿娥道:『大行不顧細謹,等媒妁來,有如白頭。何郎千萬不可錯過今日。』何晏只好出去,心頭忐忑,孰料阿娥母親見到他,果然眉開眼笑,問道:『何郎別來無恙,許久不見了,叫老婦時常挂念。』何晏大吃一驚,當年做鄰居時,阿娥母親絕對不是這種嘴臉。因為阿娥生得美貌,她希望女兒將來能嫁得一個富貴人家,極為反對女兒和何晏交往。後來大女兒嫁了一個外縣的販繒商人,過不幾年,這老媼乾脆賣掉舊屋,全家隨大女兒一起去住了。如此勢利的老媼,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他正在驚疑,誰知老媼突然招手門外,呼道:『老翁快過來,以前我們家隔壁何媼家的何郎來了,看,幾年不見,長得是何等俊美。』何晏愈發驚疑,只見門外僮僕擁進來一個肥胖老者,身穿絲質袍服,頭上戴著帩頭,正是阿娥的父親。他樂呵呵向何晏招呼,何晏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年阿娥家搬走之前,她父親已然病重不治,奄奄一息,為何今天還能活著,而且康健如此?他轉念一想,大概是有錢能請得良醫救治,所以保住了性命。何晏於是上前對他跪拜行禮,兩人寒暄一會,門外又嘰嘰喳喳,大概來了數人。」

「這回我猜中了,應當是阿娥的姐夫、姐姐,以及他們的女兒。」我笑道。

耿夔點點頭:「使君猜得不錯。果然是他們三人,何晏見了他們,也趕忙見禮,他們也都十分熱情,給予何晏相當禮遇。何晏和他們聊了會,就去逗他們的女兒玩樂,這個女兒當年和他也頗熟悉,時隔數年,卻好像昨日才見,一點不怕生,和他嬉戲打鬧。不過,他心中突然升起一個疑團。」

耿夔說到這裡,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恐怖,身體也不由得蜷縮起來,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我不由得心頭一緊,問道:「你怎麼了,身體有恙?」

耿夔搖搖頭,道:「不是,只是因為何晏心中升起的那個疑團,讓我好不心悸。」

「什麼疑團,有如此可怕?」我感到奇怪,「你的臉色都變了。」

耿夔強笑道:「何晏突然想到,這個小女孩當年和他玩樂時,還不過三四歲,如今數年過去,身材似乎絲毫未長。雖然嬉戲打鬧一如當日,而舉止動作,總覺有些不大妥帖。」

「豈有此理。」我不屑地笑笑,「難道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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