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美人來投宿

於是又在鵠奔亭住了一夜,任尚依舊生著病,不過比起先好多了。他挺不服氣,覺得自己身體壯實,沒理由會病倒。我笑他自以為是,又一塊聊了一會兒,我回房睡覺。晚上仍舊睡不好,只能盯著銀亮的窗口發獃,大概是大雨初霽,天色變得澄凈,月光出來了。房間的牆壁上全是桑樹淡黑色的影子,不住地搖動,倏忽來去,疾如脫兔,好像怕人去捉它似的。我很想快點睡著,又能夠夢見阿藟,可是這晚未能如願,只做了一些奇怪碎片似的夢,還有些恐怖。有一個場景是,我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家鄉,廬江郡居巢縣空桑里的故居,夢中的我還是個七八歲的童子。時間大約是夏日的一個下午,母親又在一戶人家幫傭洗衣,我坐在她身邊無精打采,不時地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她終於焦躁了,說還沒影,命我自己先回去睡午覺。我見她還有大盆衣服要洗,一時半刻確實回不去,自己又困,只好順著他人屋脊和道邊的苦楝樹,躲避著火辣辣的太陽光,一路往回走。穿過自家茅草搭築的廚房,走到堂門前,竟然發現堂上有把掃帚一搖一擺,在自己掃地。我嚇得要命,但可能因為在夢中的緣故,沒有轉身就跑,而是壯膽揀起一塊石頭扔過去,那掃帚在空中停了一下,好似正在四處張望,又陡然快速移動,倚在旁邊的牆壁上靜止如初。我終於被這個夢嚇醒了,額上滿是汗珠,不住地喘氣,好在望望窗口,已經是蒙蒙亮,差不多到了清晨。

吃飯的時候,任尚說他的病基本好了,他吃了很多飯,又罵罵咧咧,說了大堆這個鬼地方的不是,竟讓他這樣的人也會生病。而且尤其對耿夔不服氣,因為他要比耿夔強壯許多。耿夔笑話他外強中乾,他笑耿夔命賤好養。看著他們生龍活虎地相互取笑,我也很欣喜。天氣又是陰陰的,但沒下雨。午後的時候,我們也想出發,可是才駕好車,雨水又滴答滴答地落下來。我望望天色,烏雲像塊厚薄不均勻的破布一樣罩在頭頂上,看來雨一時不會停,此刻道上都是泥濘,行走不易。我的安車雖然也有蓬頂,但是碰到大雨,只怕也不濟事。耿夔建議不如再等等看,萬一路上遇雨,只怕任尚再次生病。我覺得也有道理,只好再次打消了出發的念頭,重又回到亭舍。

因為做了噩夢,心情不好,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龔壽安慰我道:「使君不要心焦,我們南方的天氣就是這樣,住久了,使君就習慣了。」

他大概以為我是擔憂雨的不停,我望著他張愜意滿足的笑臉,心情逐漸的好了。人應該知足常樂,像他,雖然這把年紀只是一個亭長,可是似乎從來不抱怨什麼。我喜歡這種不過於熱衷升遷的官吏,乾脆放下身份,和他更加隨意地談起天來,這才知道,原來他在高要縣還是戶富足的人家,通過種橘樹,發了點財。有幾個兒子,都成家立業了,在當地算是望族。高要縣盛產橘,有朝廷設置的橘官官署,這點我是知道的。我於是饒有興趣地問他,既然家境殷實,為什麼會到這偏僻小亭當個亭長,在家裡頤養天年不是很好嗎?

「不瞞使君說,下吏有點迷信」,他有點不好意思,「曾經有個巫師給下吏卜筮,說下吏四十五歲的時候,不能在家居住,必須在外躲避三年,否則會有血光之災。下吏尋思著與其在外漂泊,不如尋個小吏的差事做做。恰巧聽說郡中的鵠奔亭建在半山,人煙稀少,風景幽深,就乾脆帶著家僕來這裡靜住幾年,既可以躲避災禍,壓塞凶咎,又可以為君上盡點忠心。」

我覺得很荒誕,又不得不被他的真誠所感動。早就聽說越人俗好巫祀,崇信雞卜,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對鬼神我雖然一向敬而遠之,有時甚至覺得比較無聊,但也沒有強制別人不信的理由。信仰什麼都不要緊,只要一心向善,忠於朝廷,那就無可無不可。龔壽因為敬順鬼神,因此自願來到這偏僻小亭任職,雖不能說高風亮節,至少也是替當地縣廷解決了一個難題。尋常官吏顯然不會願來這個偏僻地方受罪的。而且,他把自己的僕人陳無智也帶了來當亭父,同時解決了縣廷物色亭父的問題,可謂一舉兩得。

「君在這個荒僻之地任職,會不會害怕?」我想了想,又問道。一般來說,除非孔武有力的壯漢,加之不得已,一般人都會儘力避免去鄉亭任職,尤其是這山高靜僻之處,如果讓我在這裡只帶著一個傻子奴僕當亭長,我也會有些不安的。

龔壽笑了笑:「多謝使君關心,使君剛來交州,還不熟悉情況。敝地民風淳樸,敬奉鬼神,少有劫盜,縣邑內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城裡的那些富戶都沒有人覬覦,何況我們這種鄉野小亭呢?何況漢法嚴厲,劫掠富戶倒也罷了,敢於攻擊國家亭舍,與謀反無異,誰又會冒著全家殺頭的危險,干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呢?」

這個漢子還真能說的,我心想,他稱頌本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卻沒有歸之於朝廷德化,只說是民風淳樸,也讓我快意。那班朝廷的腐儒天天說什麼大漢德化之美,皆當為儒術之功,完全是罔顧事實。德化之美,美在何處?要是真的很美,就不會有外戚跋扈,宦官專權的事了,我這個一向耿直的人,又怎會莫名其妙地被貶到交州?

我和龔壽又暢談了一會,直到差不多沒什麼可聊的了,我又和耿夔重新爬到望樓上,看了一會風景,談了談到任後將做的事。雨仍舊下個不停,而且越發的大了,從望樓上看,到處都灰濛濛的,雨絲填滿了天際,極目望去,一片晶瑩剔透,沒有一絲空隙。遠處的鬱江甚至都看不清楚,天色又漸漸黯淡了下來,這時耿夔突然指著下面對我說:「使君,你看。」

我們所在的望樓,可以俯視亭舍牆外的大路,如果有可疑人經過,立刻就可以發現;有可疑人敲擊亭舍的大門,更可以事先警覺。按說這個亭舍,應該隨時派一個人在樓上巡視,以備非常。當初建望樓的用意,大概也是為此罷。我猜原先是配備了這個人手的,只是大概如龔壽所說,蒼梧民風純樸,少有賊盜,才裁撤的罷。

此刻,耿夔指給我看的是朝著亭舍方向走來的幾條人影,總共四個,包括一個小孩,兩個女子,加上一個老父。其中那個老父推著一輛鹿車,車上蓋著暗黃色的油布。兩個女子中,粗壯的那個抱著一個小女孩,柔弱的那個,肩上則背著什麼東西。四個人身上雖也披著油布,但裙擺緊貼在腿上,顯然全身都濕透了。雨下得如此之大,那點油布是不足以掩體的。我看見他們的腦袋朝向亭舍,停住了腳步,好像互相商量了幾句,然後推車上坡,來到亭舍前,啪啪啪地敲門。尋常時日,亭舍門白天一直是開著的,今天下著瓢潑大雨,所以連門都懶得開,也算是為了安全。傻子陳無智大概正在燒飯,廚房的煙囪炊煙裊裊,不理會漫天的雨絲。在此荒郊野外,這點人間氣息似乎顯得有些詭異。一般來說,吃完晚飯,聊一會我們就該就寢,躺在床板上,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等待第二天的黎明到來了。

在薄暮的山間,雖然有雨聲作為遮擋,敲門的聲音仍特別響而凄清。

這幾個人不是官吏,按照規矩,不應該讓他們進入亭舍。國家設立亭舍,是為了方便過往官吏住宿和文書投遞的,如非特殊情況,普通百姓不享有這項權利。但現在天快黑了,又下著大雨,這麼孤苦伶仃的幾個人,又怎麼能拒之於外呢?

耿夔問我:「使君,是不是放他們進來?」

我正要吩咐他去讓龔壽開門,卻看見龔壽已經撐著一把金黃色的油傘,跑到院子里,隔著院門大喊:「什麼人,請報上姓名爵位官職,有何公事,可有州、郡、縣官署准許居留亭舍的文書?」

那個老父嘶啞著嗓子叫道:「報告亭長君,小人是廣信縣百姓,原住高要縣孝義里,因為投奔親戚,想遷居廣信縣合歡里,有高要縣廷發給的遷徙文書。小人等不是奸人,請亭長君發發善心,讓小人父女幾個在此歇宿一夜,至於宿食費,小人是一定會給的。」

他的聲音非常大,我聽得很清楚。我看見龔壽遲疑了一下,又大聲道:「不行不行,不是我曹不講仁義,只是律令規定,非來往官吏,一律不能接待。尤其像我們這種山野小亭,存儲的糧食不多,位置又很險要,不敢隨便留陌生人居宿。」

老父無奈地望著身邊的兩個女子,這時,那個肩上背著東西的女子,穿著一身雪白,也柔聲叫道:「亭長君,請開恩放我們進去罷。我曹也知道朝廷律令,只是現在情非得已,朝廷一向愛民如子,特殊情況,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我曹帶有一個女童,她已經被雨淋得生病了,請亭長君開恩,妾身給亭長君道謝了。」雖然隔得遠,又有雨聲的遮蔽,她的聲音仍然很清楚,特別好聽,像黃鶯的鳴囀,聽上去年紀不過二十齣頭。

龔壽撓撓頭,好像頗為躊躇,並把頭轉向我所在的望樓,似乎在徵求我的意見。耿夔也勸我道:「使君,這女子一家可憐,不如讓他們進來避雨。」

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會做惡人呢。於是我站了起來,攀著望樓的欄杆,大聲道:「龔君,讓他們進來罷!」

有了我這句話,龔壽不再猶豫,麻利地打開了亭舍的門,還殷勤地幫他們把那輛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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