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極蘊八卦 葉點虛

懷中的一塊黑色絲帕,這是刺客隨身的必需品之一,俗稱「遮羞巾」。主要作用是蒙面時用的,還有就是在煙霧中掩口防嗆。而現在它的作用變成了蒙眼,將齊君元變成一個瞎子從兜子中摸索而過。

掏出黑色絲帕的同時,齊君元回頭向竹林的來路看了一眼。他這下意識的動作是希望守在路口的王炎霸能看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動,這種蒙眼而行的做法如果有個人配合可以事半功倍。而且有個明眼人在旁邊盯著的話,布兜人真要用什麼遠殺招和血爪子,旁邊的人也可以及時給予提醒和救助。

但是齊君元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呼喚王炎霸進竹林相助自己。王炎霸已經被自己列為懷疑的對象,讓他進來非但不能幫忙,反會讓自己多一些擔心。自己現在已經是身在危險之中,不能在危險之上再增加一份危險。

疊好的「遮羞巾」抖開,並且甩動了兩下,這是怕長時間存放後積聚的灰塵進入眼裡。但就在抖動「遮羞巾」的這個剎那,齊君元眼中的影像晃動,腦中靈光突閃。他猛然回身再次朝王炎霸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的,就在這個剎那齊君元發現了一些東西,想到了一些東西。朝王炎霸的方向看一眼並非改變主意要讓王炎霸來幫忙,而是聯想到某些對自己有利的關鍵點。於是齊君元將「遮羞巾」重新收回懷裡,定睛朝四周的竹林巡看一圈,然後雙臂伸探而出,果斷將袖中暗藏的釣鯤鉤飛射出去。

釣鯤鉤射出,目標是竹林邊一些茂密的竹枝。釣鯤鉤剛剛觸及那些竹枝,便又猛地收回。力道輕重恰到好處,未割斷一根細弱的竹枝,卻是帶起大片的竹葉。竹葉成團飛揚而起,然後成片飄飄忽忽往兜子中落下。

竹葉飄落在水池中,灑落在水面上。這樣的情景看似平常,但在齊君元構思的意境中,每片竹葉與水面碰觸的瞬間,都像是一片片刀片在割破纏繞自己的幕布。於是迷茫中出現了清晰,黑暗中出現了亮點。當許多竹葉覆蓋住水池水面時,他眼中的情景再次變化,腳下原來消失的路徑重新出現。

所有轉機都出現在「遮羞巾」甩動的瞬間,在這個瞬間齊君元看到了「遮羞巾」在水中甩擺的倒影。這頓時提醒了他,讓他想到兜子局相每次變化時自己眼前都會晃閃過的水面反光。隨即他又發現到一個異常現象,這些被竹林圍繞住的上竟然沒有漂浮一片飄落的竹葉。

這些情況讓齊君元想到了王炎霸,想到王炎霸修習的詭驚亭技藝,所以他才會內心激動地又一次回頭看了王炎霸那邊一眼。

以固定物設置活兜子絕對是高深的設置,齊君元並不懷疑此處的設兜者擁有這等能力。但是固定物設置的活兜子應該在很短距離的移動中就可以看出一些變化跡象來,而不是在走過一卦之後才會出現突變。由此齊君元推斷,此處的「太極蘊八卦」不是活兜子。它的絕妙之處不是在設置上,而是在正常布設之外另加入了詭秘的輔助設施,比如說詭驚亭神奇的虛境之術,就可以用來惑目亂神。

王炎霸布設閻羅殿道,需要利用光和鏡的反射。而此處可利用的光是日光天色,可替代鏡面的是水池的水面,這一點可以從局相變化時的光影晃閃得到證明。而周圍環境如此複雜的水面竟然不漂浮一點雜物也是一個奇怪之處,虛境之術中的照射源以及反射工具上如果有雜物摻入,便會成為參照點,破壞掉整體的虛境景象。

所以齊君元立刻決定先不用遮目而行的法子,從破開虛境的方面再試下,打破這種構局或許會有突破性的進展。而且之前已經確定兜子中含有妙器閣、天謀殿的技藝,如果此處真的使用了詭驚亭技藝,那麼就更加可以肯定在此設兜的高人是離恨谷的同門。

有了這樣的判斷,齊君元才更加大膽。所以他果然出手,鉤削竹葉入池。竹葉飄入池水,就如上德塬唐三娘火球入范嘯天所布陰世幻境一樣,一下就破開了虛幻景象。所不同的是當初唐三娘的火球燒毀了部分幕景,露出了空景。而竹葉卻是給予了真實的參照,點出了實相。

齊君元不需要細看就已經瞭然了奧妙所在。此處水中的虛像是利用了水的折射,對光照的飛射。還有每個水池刻意設下不同的水面高低,讓人無意之中產生錯覺。然後水中的虛影、反射的假象與兜子中的真實布置相融合,使得闖兜人在走過一段之後突然發現水中影像突變、周圍兜相突變。

這種設置雖然也利用了水池的不同形狀,但並非以其形狀而成的活兜子。就單以布設的手法精妙程度和兜理的玄奧而言,它比齊君元之前推測並試圖「蒙目循沿」的活兜子要簡單得多。破解方法也方便,只需撒下可參照物,按最初看出的「太極蘊八卦」路數就能走出來。

但是,如果齊君元不是離恨谷中刺客,不是修習過離恨谷多個技屬技藝的谷生,特別是如果對詭驚亭的技藝沒有很大程度的了解,他就算採用了「蒙目循沿」的技法,也是走不出來的。因為此兜子根本就是一個不合任何規矩的異形。

到此刻齊君元終於吁出口氣,用袖口擦一下額角微微滲出的汗水,然後繼續按原來看出的「太極蘊八卦」路數向里走去。他不用再擔心會有反光晃目轉換虛境的情況出現了。

他是在剛剛走出陰四卦的口子處站定的。前面雖然沒多遠就是那三間房子,而且接下來是一片平坦的場地,但到了這裡他卻不敢再往前走了。因為平坦的場地反而看不出任何布置,看不出布置的地方要麼就是平地一塊,要麼就是暗藏著自己從未見識過的、也更加兇險的兜爪。在這樣一個布設玄妙的地方此種可能性很大,所以齊君元不敢去賭,而且他覺得沒有必要去賭。這不是在做刺活,只是在尋找一個身份合適的人。自己之所以想盡辦法闖過設定的困行兜,除了給對方有辨別自己來歷的依據外,並不存在其他什麼意義。

齊君元知道現在自己所做的已經足夠多了,走得也足夠遠了。剩下要做的就是鬧出一點動靜,讓一些以為不會有人能闖進來的人知道自己進來了。

「請問何方高人在此隱修?在下途經此地唐突而入多有驚擾。」

齊君元的呼喝聲將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這才覺察到,竹林包圍的這個範圍始終一片死寂,沒有一點其他聲音。竹林密密圍繞應該是有隔音作用的,但是怎麼會連一點鳥鳴竹搖的聲響都未曾出現?根據天計殿技藝所錄,平常時無亂音的布設,往往在異常時會呈現亂音。也就是說,當風起之時,此處竹林發出的聲響會是又一重攝魂亂神的爪子。

「你是誰?」聲音從房子里傳出,帶著某種詫異和驚疑。

「妙成閣,隨意。」齊君元不能確定對方的身份,所以將自己的身份也說得很是含糊,報出的是只有離恨谷的門人才能聽懂的隱號。

「你怎麼會到這裡的?」聲音里依舊是詫異和驚疑。

「本不該來此,但按字兒(指令、命令的意思)到位後卻未曾接到任何回覆。只能是會同另一路將人送到這裡,卻不知尋的點對不對?」

「你是如何尋來的?」

「我已經回你兩問,按禮數尊駕應該明告我一些事情,這樣我才能無所忌諱地回答尊駕接下來的提問。」齊君元拒絕回答,而是要求對方先來證明一下自己尋的點對不對。這是很好的經驗,江湖上說話,十分話里七分是無關緊要,兩分打打交道,一分肝膽相照。剛才他回答的這些內容就是用來打交道的,表明一些別人好奇的東西,這樣才能要求對方也表明一些自己需要的東西。

「在下江湖上稱作『雲中仙樓』,俗名樓鳳山,離恨穀穀生,位列玄計屬,隱號『算盤』。」對方很爽快地報出自己的名號,這給人一種感覺,就是他已經非常了解齊君元了,並且完全能確定齊君元所說信息的真假。

齊君元早就在江湖上聽說過「雲中仙樓」的名號。多年前此人曾在南平同時挑戰九流侯府的門客「望穿八門」史平峰、「坐地仙」馬潭和「活羅漢」泉知和尚。史平峰為當時北方一帶有名的卜算大師,馬潭精通風水堪輿,在吳越、南漢一帶極受尊崇。而泉知和尚更是身具異能,能觀面知心、觀行知思。但是最後樓鳳山在四個時辰里算出五個天機、堪出七處風水破,並設話套反制泉知和尚的讀心術,完勝三人。一時間樓鳳仙在西南一帶名聲大噪,凡夫俗子都當他神仙一般,求他卜算看風水者無數。但他似乎厭惡塵世嘈雜,很快便不知歸隱何處,只是偶求在江湖上一露痕迹。

不過樓鳳山報完名號齊君元還是大吃一驚。他雖然早就知道此人的名頭,卻怎麼都沒有想到這麼個半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是離恨谷中的谷生。

確實是沒有想到,但這不足為怪。成為一個優秀的刺客有個非常重要的先決條件,那就是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刺客,或者一眼看出你是刺客。否則還刺什麼刺?不是被人家先下手為強幹掉,就是讓刺標早早逃離。而掩藏刺客真實身份的方法有多種,像齊君元那樣平常得沒有一點特點是一種,但是像樓鳳山這樣有著很高江湖名頭的也是一種,這叫以明虛掩暗真。有誰會想到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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