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供齊君元思考的時間不長,但他這個辦法已經是短時間內思考得最為成熟的。因為身在雙方布設的兩重兜爪鎖困下,已經很難從兜相上尋隙下手。唯一可行的就是對布兜的人下手,讓整個兜子無人操控而不能隨著意圖變化、實施,主動造成混亂給自己創造機會。
但齊君元的這個辦法在別人聽來卻像在說瘋話:一個身邊帶著數百特遣衛的高手,現在又和另外一股人數更多的同伴彙集在一起,就憑自己這三個人去刺殺他,感覺很像飛蛾撲火、蟻入滾水。
「現在已經不會出現混亂的場面了,所以要想藉助混亂逃走,就只能自己製造混亂。刺殺薛康,我們要的是現象而不是結果。只需薛康知道有人要刺殺他,我們殺不殺得了他都沒有關係。」
齊君元抓住了很重要的一點,雖然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設兜的是什麼人。但從種種跡象以及薛康和他們對峙後的結局可以看出:他們是一路的。設兜者有「千里足舟」探查情況,所以他在這之前應該已經確定目標就是薛康。問題是明知是同道的薛康,卻沒有直接與之交流,而是試圖先將他困住。這意味著其中要麼有什麼誤會,要麼就是設兜者想利用這機會公報私仇。但不管是什麼情況,這一點都是自己可以大加利用的。
「他們已經會合在一起朝我們這邊移動,沒有時間了,你就直接說怎麼辦吧。」秦笙笙知道現在已經來不及要求齊君元詳細解釋了。
「閻王,你到白天看到畫有瘦魚和驢蹄標誌的地方,在這兩個標誌下再加一把菜刀的圖案,並且在這附近燃起一堆火來,要讓別人能一眼看到這三個標誌。這事情一定要做成,誰阻擋你就殺了誰,絲毫不要留情。這事情要在打更燈籠到達小十字路口前做完,完事你看有機會脫出就自行脫出,沒有機會的話,就先找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
「你們幹什麼去?不會是拿我當『攪棒』,然後丟下我自己跑了吧。」王炎霸這種擔心顯得他已經開始成熟,或者他早就非常成熟,只是隱藏到現在才表露出一些來。
「我們去布殺局刺薛康。」齊君元說完這一句,立刻拿起隨身物件往門外走去。秦笙笙見此情形趕緊跟在後面。
「事後我們怎麼會合?」王炎霸追上幾步問道。
「但願逃出之後我們就能立刻見面。如果分散了,那就分頭趕到呼壺裡會合。」說完這話,齊君元和秦笙笙已經打開客棧大門,悄然溜了出去。
王炎霸站在原地琢磨了下齊君元的話,然後咂吧了幾下嘴。齊君元的話回答得很果斷,但是卻沒有完全回答王炎霸的問題。他並沒有說逃出此地之後三個人具體在什麼地方、採取什麼方式會合,而是直接將會合地點推到了呼壺裡。這意圖其實很明顯,就是不想和王炎霸同行前往呼壺裡。
但是目前的境地中,是由齊君元主著局,所以他說出什麼來王炎霸也就只能聽什麼了。有些無奈的王炎霸只好獨自往客棧後院走去,因為他要從廚房裡拿點可以畫標誌的木炭。「千里足舟」標記的位置就是客棧後面小街的一面牆上,從後院牲口廄那裡翻牆過去,沒幾步就能趕到那個位置。
齊君元帶著秦笙笙走出客棧大門後,隨手將挑店幌子的竹竿摘下來,腰間掏出一把小刀,截一段下來,然後三下五除二就做出一個竹哨。
「在上德塬時,梁鐵橋離開前用橫江哨語和別人傳遞信息,你還記得那些哨音的長短聲嗎?只要吹出來大概有些相像就行。」齊君元問的同時已經將手中的竹哨遞給了秦笙笙。他覺得自己能根據記憶中的哨音製作出一個竹哨來,那秦笙笙肯定也能記得當時的哨音。
秦笙笙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默默地接過竹哨。
「你就在前面轉彎處的巷子里等著,我去小十字路口布設。殺聲一起你就吹哨,只需吹幾聲,讓那邊的人聽到後就停。然後我會將他們引到后街,到了那裡後肯定會有些騷亂。能亂到什麼程度我並不知道,但不管什麼程度這都是你唯一的逃跑機會,這個時候你一定要從南邊上山,再找個小溪逆流而行,逃得越遠越好。因為剛才薛康的手下是順著溪流緩緩接近鎮子的,他們絕不可能再逆著溪流往上走。而且鎮子里真要亂起來,除了比拼實力外,再就是比速度——攻擊的速度或者逃跑的速度。所以除了你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選擇在又滑又硌腳的溪水裡逆流而行。」
齊君元說著話,又隨手從客棧窗台上拿起兩隻小南瓜,一手托一個快步躡行,往鎮子的小十字路口走去。
秦笙笙緊趕幾步,想把齊君元攔下來。但就在她的手指快觸到齊君元背心的衣服時,她停住了腳步。而替代腳步繼續行動的是兩行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滾滾落下。
秦笙笙想到齊君元也許會放棄王炎霸,讓他作為「攪棒」吸引薛康那些人,然後趁機帶自己逃走。但她卻根本沒有想到齊君元會將自己也犧牲了,把逃出生天的機會留給她一個人。這時她的心中驀然升起一種感覺,這感覺這些日子好多次在她心中隱隱出現,但從沒有現在這樣強烈和不可阻擋。這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因為從訓練成為刺客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灌輸著絕情絕義的概念。只有滅絕自己所有的性情,才能成為一個頂尖刺客。但是人的天性是很難被外在規則泯滅的,長時間的剋制和壓抑只會讓它在某個時候更加強烈地爆發。
秦笙笙是在將要碰觸到齊君元的背心時突然領悟到一件事情。齊君元就是一個頂尖的刺客,造詣遠遠超過自己的刺客。他被灌輸的也是絕情絕義的情感規則,但他為何願意為自己做出這樣的犧牲,而且如此義無反顧。這說明早在自己之前,他的心中已經存在了那種感覺。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不管他承認不承認,這感覺應該在他每次都不顧一切將自己從險境中救出時就已經開始了。
齊君元消失在拐角,就像夜幕中的一個遊魂。而在秦笙笙滿是淚水的眼中,就如同一抹快速消散的水霧。她最終沒有將齊君元攔下來,是因為她知道這樣的阻止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影響到齊君元實施計畫的時機。而他情願犧牲自身,將逃離線會留給自己,自己千萬不能辜負了這份付出。如果自己不能順利脫出,那麼齊君元就白白犧牲了。所以她堅定地拿起竹哨,掩身在拐角處的陰影里。
齊君元快速跑到小十字路口,這位置他只是白天遠遠地看了一眼,對周圍環境並不十分了解。但是他不會平白無故跑到這裡來,因為這個小小的鎮子,要從鎮西口走到鎮東口必須經過這個十字路口。也就是說,薛康以及和他聯手而來的高手要想前往自己所在的客棧,也必須經過這個路口,除此之外那就得翻牆越脊而行。
齊君元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個路口的情況。另外,被做成兜子的小鎮也真的太黑暗了,沒有一絲燈光,只能藉助微弱的天色行走。所以要想發揮他的「隨意」特點,藉助周圍的各種物體和構局布設刺局是不可能的。不過他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這才會隨手拿來兩隻南瓜。
兩隻南瓜放在路口的兩個九十度的角上,這樣可以兼顧到三個路口。然後齊君元掏出了鉤子,很多的鉤子,每隻鉤子後面都穿上了單根無色犀筋。這次的鉤子和以往採用的鉤子又有不同,全是直角形的「回剖鉤」。鉤尾是豎直的圓柱形,鉤頭橫平,只微微內彎。鉤頭的內側是鋒利刃邊,其大體形狀和用法其實和大周鷹隊特遣衛使用的掛鏈鷹嘴鐮有些像,只是小了許多。如果不論用法,單看形狀,那麼和大周虎隊特遣衛使用的虎爪釘也極為相似。
鉤子都插在了南瓜上,只是插的方向、角度各不相同。鉤尾的單根無色犀筋都在齊君元手中,雖然有很多根,雖然有些直接牽拉在齊君元的手裡,雖然有些是繞過路邊的小樹、廊檐柱子、臨街房大門門環等現成物體改變了方向之後牽拉在齊君元的手裡,但是卻沒人能看出這些無色犀筋的存在。因為單根的犀筋本就細不可見,再加上無色透明。不要說是在這如墨的夜色里,就是大白天不仔細辨別都很難看出來。
齊君元背靠一面牆,將自己縮在暗影之中,然後一手托著大把的無色犀筋,另一隻手則將它們各自牽拉哪只鉤子排列得清清楚楚。他現在只需等待薛康的到來,等待他走入十字路口的範圍。到了那一刻,他會用血光撕裂這如墨的夜幕。
王炎霸其實比齊君元更早到達指定位置,但是他卻沒能及時在驢蹄和瘦魚的旁邊再畫上一個菜刀的圖案。
拿著木炭的手剛剛舉到牆上,王炎霸就一下僵硬在了那裡。冷汗從背心滲出,寒意在後腦發梢撩撥。什麼叫不寒而慄,就是像他現在這樣,渾身上下、由內而外都被無法抑制的寒意籠罩。
所有的感覺是因為身後的黑暗,黑暗中的黑影,黑影身上攜帶的銳利刃氣。雖然刃氣還未曾化作殺氣,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肯定會讓他從心理到肉體都受到極大刺激。
黑暗中有三個黑影,他們也都僵硬在那裡。從表現上看,王炎霸的出現也讓他們同樣受到極大的刺激。的確,整個鎮子都已經被他們控制,無關的人在天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