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皇宮中,蕭儼終於見到了蜀王孟昶。孟昶接見蕭儼的規格很不正式,只是安排在正崇偏殿,在場的也沒幾個大臣。
沒等蕭儼奉上使文禮物、說明此行目的,以及做完官套文章,那孟昶就已然面色凝重地問了他三個問題。
「你此來是元宗所遣還是另有他人建議?」這是第一個問題。
蕭儼心中微微一愣,因為的確是韓熙載韓大人建議元宗皇上遣他前來西蜀交好的,然後順便詢問無臉神仙三張字畫中所含奧秘的。可這事情蜀王是如何知道的?難道南唐皇殿之上竟有蜀國的耳目?但即便是有耳目,蕭儼都不能承認此事屬實。於是先來一通豪言妙語,全是拍的孟昶馬屁,最後說明元宗正是欣賞孟昶胸略才智,這才遣自己前來出使西蜀拜會蜀皇。
孟昶聽著蕭儼的一番說辭,臉上顯出些許煩躁之色。
「此來可有私事?」孟昶的第二個問題依舊是直逼要害,感覺似乎是知道了字畫的事情。
蕭儼則立刻表白澄清。他覺得自己攜帶字畫求解之事是韓熙載暗遣,這件事情交接得比在皇帝宮殿之上還要隱秘,不會有外人知道。所以孟昶這個問題肯定是針對自己去找道士和顧子敬到處拜訪的情況而問的。但他所有說明、辯解的話只是讓孟昶皺起了眉頭。
「來時可有人另帶信件或口信?」
蕭儼想得沒想,斬釘截鐵地回說:「沒有」。
從孟昶的臉色可知,他已經徹底對蕭儼此行失去了興趣。因為孟昶完全是另外一種意思,他希望蕭儼的到來是與自己的好朋友李弘冀有些聯繫的。
於是接下來就全是由毋昭裔和趙崇詐與蕭儼進行詢問、交流。但是隨著這兩個蜀國的左擎右柱越來越追求細節的問話,蕭儼開始覺得這種交流不像是對外國使臣的,倒像是在公堂上審問犯人的。
蕭儼是個精明的人,他在元宗面前為官這麼多年,深諳官場外交的竅要。但是即便他這樣一個官場老手,竟然也無法從毋昭裔和趙崇柞的問話里聽出具體意圖來。所以目前為止只能表現得唯唯諾諾、有問即答,順著兩個蜀國重臣的話頭見機行事。
最初時蕭儼有這樣一種感覺,他認為自己和顧子敬這幾天在成都城裡一通忙碌:不是拜訪各種官員,就是在市場上亂逛,然後還通過各種渠道攀上申道人。這種種做法或許會引起蜀皇孟昶和蜀國官員的誤會和懷疑,覺得他們此行其實是有叵測意圖的。但現在看來孟昶和毋昭裔他們對自己到達成都後的事情並不關心,而是將詢問的重點放在自己出使隊伍進入蜀境之後的動向。
而南唐使隊進入蜀境後一直整體行動,並且有蜀國軍隊引領。所以蕭儼對毋昭裔和趙崇柞這方面的問話很有底氣,言辭間矛來盾擋不露絲毫破綻。
毋昭裔是個更精明的人,他已經看出蕭儼是個官場老手,言語措詞滴水不漏。就這樣問下去肯定一無所獲,所以必須改換一種問法。先直點要害,然後層層剝露。這在官府堂審和出使談判的場合叫「放話套」。其實這個「套」和機關暗器中的「坎」、刺客行當的「兜」、行伍兵家的「陣」、江湖詭術的「局」是同樣的意思。手段就是設置陷阱,目的就是讓對手大意中招。就好比離恨谷色誘屬中「掩字誘語」的技法,所不同的是「掩字誘語」還有聲音、節奏、氣息的輔助,而官家放話套則純粹是在言語上耍招。
毋昭裔打好主意後,朝趙崇柞使個眼色。那趙崇柞立刻領會,突然間轉換話頭,問出一個很直接的問題:「蕭大人,你出使我蜀國,為何要攜帶許多江湖高手?」
沒等蕭儼回答,趙崇柞緊接著又問道:「而且據我們這幾天觀察,那些江湖高手的職責好像不是為了保護蕭大人。看來他們有著比保護皇家親遣特使更重要的任務,這任務會是什麼呢?」
蕭儼有些發愣,他根本沒想到對方會提到這個問題,而且抓住的現象和關鍵點非常準確。蕭儼腦筋飛轉,他在考慮該如何回答。
考慮的時間很短,大家全都盯視著蕭儼等回話呢。
雖然時間很短,但蕭儼卻做出了果斷的決定,說實話!現在不知道蜀國對自己使隊的情況了解多少,所以最正確的應對做法是說實話。說實話,才不會被對方點破謊言或誤會謊言,最終弄巧成拙。但實話歸實話,卻沒有必要全說,一個真實情況往往可以掩蓋很多更為真實的目的,而且有些實話甚至可以將責任和矛盾轉嫁給對方或他人。即便接下來對方繼續提出什麼已經掌握的情況來,自己也都可以借口沒想到或者以為沒必要這些無法查證的虛言來搪塞。
「我此趟出使蜀國,我皇格外重視,所以為我配備的副手為內務參事顧子敬顧大人。顧大人先前是在瀖洲任戶部監察使,曾遭遇刺客行兇。幸虧預先得到消息,才逃過一劫。當時刺客雖然逃遁,但所有行動跡象和所遺器物都表明,此刺客應該是來自蜀國。聽說江湖刺行之中一刺不成還會有二刺三刺,直至目標喪命。所以顧大人被遣至蜀境心有畏悸,這才出錢私聘江湖高手進行保護,否則不敢冒險出這趟差事。」蕭儼說的基本是實情,並且還藉此機會以盾易矛,反擊趙崇柞,暗指蜀國遣刺客行刺顧子敬。
「你說的是貴國皇上元宗身邊的內參顧子敬?也就是在瀖洲試行提稅並促成南唐出入貨物提稅的那位?」毋昭裔立刻抓住重點追問一句。這是他沒有想到的情況,在南唐使節隊伍中竟然還有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但是使節進見行文中卻沒有提到他,進蜀宮拜見蜀皇的也沒有他。這算什麼副手,根本是混在使隊中另謀他事的。看來「放話套」的做法見效了,南唐使隊此行,意圖絕非像他們自己說的那麼簡單。
蕭儼此時卻是另一番思量,自己剛提到顧子敬,毋昭裔就出現這麼大的反應。而且從他話里可以聽出,他們對顧子敬的情況非常地了解。世宗安排顧子敬頂補戶部監察前往瀖洲確定提稅事宜的事情,其實屬於一個南唐上層才知道的決策,但是現在看來西蜀方面完全掌握其細節原委。而顧子敬是元宗李璟的內參,平時不以任何官職出現在公共場合,所行之事也都是隱秘不宣之事。但是蜀國官員卻能對他如此了解,很明顯他們在南唐有著很可靠的消息來源。而且從了解的程度來看,他們的內線很有可能已經深入到南唐較高層次的官員中。所以綜合這種種現象,再加以細細推敲,可以看出顧子敬在瀖洲被刺之事真就有可能像顧子敬自己推測的那樣,是蜀國官家所為。
「毋大人所言不錯,此顧子敬正是彼顧子敬。不過他只是一個內務閑職官員,安排做我副手只為提醒在下此行在細節上不要失去禮儀。卻不知毋大人又是從何處知道他的?」思量一番後的蕭儼及時反問一句抓住先機。
毋昭裔眉頭微皺,因為蕭儼這個問題真的不好回答。不管是從顧子敬內務參事的角度去解釋,還是從他在瀖洲頂戶部監行使促成提稅的角度去解釋,都有欲蓋彌彰之嫌。會讓對方覺得蜀國朝廷正密切關注著南唐朝廷的細節情況,甚至會讓對方誤會刺殺顧子敬之事是蜀國官家謀劃。
話說到這裡,蜀國朝堂上的眾多官員都已經覺出,這個蕭儼不是善與之輩。他雖然外表看著唯唯諾諾、有問必答,但是每句話都是沉穩中帶著反擊。雖不像大周使臣那樣囂張,卻是步步為營,毫不退讓。
「內務官員卻行外使之務,恐怕不只是督促禮儀那麼簡單吧。而且蕭大人和顧大人到我蜀都之後,交際、訪查繁忙,拜會之人也有許多是內臣、偏務,卻不知道兩位大人又是如何知道這些人的?」毋昭裔從容以對。這是一種外交手段,當遇到不便回答的問題時,那就直接跳過,反以問題讓對方疲於應付。
終於問到在成都這幾天的情況了,不過此時蕭儼已經想好措詞,不慌不忙從容應對:「出使之務,官家有三事,敬蜀皇之尊,傳我皇善意,交兩國盟好。趁出使之便,私下也三事,訪故親好友,品風土人情,游大好山水。此常情慣例各位大人都應該知道,有出使經歷的更有親身體會。我南唐使隊到達蜀國後的所為所行都是符合此慣例常情的,卻遭遇兩位大人的繁細盤問。而與我同住一驛的大周使臣卻完全違背慣例,深居不出,卻不知幾位大人可曾詳析其動機原委?」蕭儼不但將話說得和球一樣圓,在最後還順勢將球踢了回來,同時把將大周使節也一起掛帶上,這就彷彿連續給毋昭裔砸去了三重波浪。
「呵呵,各國各習,別人深居不出自有他的道理,你我似乎都無資格追其究竟吧。」毋昭裔斷然回道。
「各國各習不錯,但對於不同國家的使臣採取不同的態度就不對了。賢者無厚薄,正者無左右。請問毋大人,前兩日周國使臣在此朝堂上,是否也和在下一樣遭遇如此質問?」
「周國使臣入蜀境後便遭遇不明人物刺殺,意圖似乎是要阻止他們見到蜀皇。事情發生在我蜀國境內,所以我們是想調查清楚,何人該對此事負責,給周國使臣一個交代。」趙崇柞沉聲說道,又將矛盾轉在了南唐和大周之間。
「趙大人果然是盡職之人,轄